《中秋对月用昌黎赠张功曹韵呈同官》宋·王十朋
步韩愈诗韵的中秋感怀之作,今昔对比间尽显宦游艰辛与人生旷达
原文
水精为鉴金为波,挂空影写山与河。
清光此夜十分好,有酒有客宜高歌。
去年今日行役苦,浪叟溪边宿逢雨。
传闻蜀道如天高,崖悬壁绝哀猿号。
波横剑戟不易上,陆有虎豹何由逃。
江山旧恃白帝险,风俗犹带乌蛮臊。
驱驰两月到西塞,梦寐万里还东皋。
嗅梅踏雪巴子里,路入鬼门欣不死。
飞飞倦鸟惟思还,玉笋岂是粗官班。
馀生但愿闲及酒,虚名宁顾触与蛮。
良宵佳客十有五,云放月入尊罍间。
颓然老子兴不浅,韩诗坡句聊追攀。
君不见天宝云霓羽衣歌,人间乐舞难同科,遗音犹在悲凉多。
有酒且饮遑恤他,不饮如此良夜何。
清光此夜十分好,有酒有客宜高歌。
去年今日行役苦,浪叟溪边宿逢雨。
传闻蜀道如天高,崖悬壁绝哀猿号。
波横剑戟不易上,陆有虎豹何由逃。
江山旧恃白帝险,风俗犹带乌蛮臊。
驱驰两月到西塞,梦寐万里还东皋。
嗅梅踏雪巴子里,路入鬼门欣不死。
飞飞倦鸟惟思还,玉笋岂是粗官班。
馀生但愿闲及酒,虚名宁顾触与蛮。
良宵佳客十有五,云放月入尊罍间。
颓然老子兴不浅,韩诗坡句聊追攀。
君不见天宝云霓羽衣歌,人间乐舞难同科,遗音犹在悲凉多。
有酒且饮遑恤他,不饮如此良夜何。
译文
明月如水晶明镜,月光洒落水面泛起金色波纹,高悬空中映照出山川河流的影廓。今夜清辉如此圆满美好,有美酒有佳客正该放声高歌。回想去年今日,我还在行役途中备尝辛苦,像漂泊的老翁在溪边遭遇夜雨投宿。听闻蜀道艰险如同登天,悬崖绝壁间传来哀猿的悲号。水路有剑戟般的急流险滩不易上行,陆路有虎豹出没又能向哪里逃?这里的江山旧日依仗着白帝城的险要,风俗中还带着乌蛮之地的气息。我驱驰两月才到达这西部边塞,梦中却时常飞越万里回到东皋故土。曾在巴地深处踏雪寻梅,一路行经险恶的‘鬼门关’庆幸生还。像一只疲倦飞翔的鸟儿只想着归去,我这等官职岂是朝廷俊才之列?余生只愿得闲并能常伴酒盏,那些蜗角虚名哪里值得去顾念争抢。今夜良宵佳客共有十五人,云雾散开,月光倾泻入我们的酒杯之间。我这颓然老翁兴致却一点不浅,姑且追攀韩愈的诗韵和苏轼的句意来唱和。君不见那天宝年间的《霓裳羽衣歌》何等繁华,人间的乐舞难以与之同列,但遗留下的音调中悲凉意味却很多。有酒就且畅饮吧,何必忧虑其他,若不饮酒,又该如何度过这样美好的夜晚呢?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名臣王十朋在中秋佳节,与同僚宴饮赏月时,步唐代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韵所作的七言古诗。全诗情感跌宕,结构精巧,在今昔对比与时空转换中,抒发了复杂的人生感慨。开篇四句以瑰丽想象描绘中秋月色,‘水精为鉴金为波’设喻新奇,奠定全诗清朗高华的基调。随即笔锋陡转,以‘去年今日’领起一大段对昔日宦游蜀道艰险经历的追忆,从‘浪叟溪边宿逢雨’的狼狈,到‘崖悬壁绝哀猿号’、‘陆有虎豹何由逃’的惊心动魄,再到‘风俗犹带乌蛮臊’的异域体验,铺陈渲染极尽能事,生动再现了跋涉之苦与边地之荒,与眼前良辰美景形成强烈反差。‘驱驰两月’与‘梦寐万里’的对仗,深刻揭示了身羁远塞而心系故园的矛盾。‘嗅梅踏雪’、‘路入鬼门’的细节,更添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自嘲(‘玉笋岂是粗官班’)。诗的后半部分,情绪由沉郁转向超脱。‘馀生但愿闲及酒,虚名宁顾触与蛮’是全诗诗眼,直抒胸臆,表达了厌倦官场虚名纷争、向往闲适饮酒生活的志趣,化用《庄子》典故,显得旷达而深刻。‘良宵佳客’句收回眼前宴饮场景,云开月入,杯盏交错,气氛复归欢愉。‘颓然老子兴不浅’的自画像,颇有东坡风神。结尾处宕开一笔,由眼前乐事联想到盛唐绝响《霓裳羽衣曲》,以‘遗音犹在悲凉多’的历史兴亡之感作衬,更凸显‘有酒且饮’的及时行乐之思与珍惜当下的豁达。全诗熔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韵脚严整,用典贴切,在追摹韩诗沉郁顿挫风格的同时,又融入了宋诗特有的理趣与自省,展现了诗人历经磨难后通透达观的人生态度,是宋代中秋诗中的佳作。
注释
水精为鉴金为波:以水晶为镜,以黄金为波。形容月光皎洁,洒在水面上如镜如金。水精,即水晶。。
昌黎赠张功曹韵:指唐代文学家韩愈(世称韩昌黎)的《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一诗的韵脚。此诗是王十朋依韩诗原韵所作。。
浪叟:漂泊在外的老人,诗人自指。。
蜀道如天高:化用李白《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句意,形容道路艰险。。
白帝:白帝城,位于今重庆奉节,扼守长江三峡西口,地势险要。。
乌蛮臊:指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古称乌蛮)的风俗气息。臊,原指腥臊气,此处指异域风情。。
西塞:西部边塞,指诗人任职的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
东皋:东边的水边高地,常指故乡或隐居之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登东皋以舒啸’。。
巴子里:巴地深处。巴,指今重庆、四川东部一带。。
鬼门:比喻极险恶之地。。
玉笋:比喻才士众多,朝班俊秀。此处反用,自谦非朝中显贵。。
粗官:指地方武官或低级官吏,诗人时任夔州知州,故以此自嘲。。
触与蛮: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争地而战。比喻微不足道的虚名与纷争。。
尊罍:古代盛酒器。尊、罍,皆为酒器。。
韩诗坡句:韩愈的诗和苏轼(号东坡居士)的句子。此诗用韩愈韵,诗中意境亦有追攀苏轼旷达之处。。
天宝云霓羽衣歌:指唐玄宗天宝年间的《霓裳羽衣曲》,代表盛唐宫廷乐舞的极致繁华。。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时期,具体地点在夔州(今重庆奉节)。作者王十朋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以刚直敢谏、勤政爱民著称。他于乾道元年(1165年)被任命为夔州知州,其时已年近花甲。夔州地处西南边陲,是当时的军事重镇,但远离政治文化中心,且路途艰险。王十朋赴任途中,亲身经历了诗中所描述的‘蜀道’艰险。这首诗便是在他抵达夔州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与同僚聚会时所作。诗中‘驱驰两月到西塞’正与此段经历吻合。此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隆兴和议(1164年)签订不久,北伐恢复中原的呼声暂时沉寂,主战派官员多被外放。王十朋本人也是坚定的主战派,其外放夔州,虽有治理地方之责,亦不无政治边缘化的意味。因此,诗中追忆行役之苦、感慨宦海浮沉、抒发思归之情,并最终归结于饮酒自适、看淡虚名,实则是其特定人生阶段与时代背景下的复杂心绪的流露。他用韩愈(昌黎)赠张署诗的韵脚,不仅是一种艺术上的追摹,也可能暗含了与韩愈当年被贬阳山、遇赦量移时相似的身世之感。在中秋团圆的传统节日里,身处异乡险地,与同是宦游人的僚属共饮,其情感较之寻常赏月诗更为深沉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