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水精为鉴金为波,挂空影写山与河。
清光此夜十分好,有酒有客宜高歌。
去年今日行役苦,浪叟溪边宿逢雨。
传闻蜀道如天高,崖悬壁绝哀猿号。
波横剑戟不易上,陆有虎豹何由逃。
江山旧恃白帝险,风俗犹带乌蛮臊。
驱驰两月到西塞,梦寐万里还东皋。
嗅梅踏雪巴子里,路入鬼门欣不死。
飞飞倦鸟惟思还,玉笋岂是粗官班。
馀生但愿闲及酒,虚名宁顾触与蛮。
良宵佳客十有五,云放月入尊罍间。
颓然老子兴不浅,韩诗坡句聊追攀。
君不见天宝云霓羽衣歌,人间乐舞难同科,遗音犹在悲凉多。
有酒且饮遑恤他,不饮如此良夜何。
七言古诗 中秋 人生感慨 写景 友情酬赠 叙事 官员 山峰 巴蜀 抒情 文人 旷达 月夜 江南 江河 沉郁 秋景 节令时序 豪放

译文

明月如水晶明镜,月光洒落水面泛起金色波纹,高悬空中映照出山川河流的影廓。今夜清辉如此圆满美好,有美酒有佳客正该放声高歌。回想去年今日,我还在行役途中备尝辛苦,像漂泊的老翁在溪边遭遇夜雨投宿。听闻蜀道艰险如同登天,悬崖绝壁间传来哀猿的悲号。水路有剑戟般的急流险滩不易上行,陆路有虎豹出没又能向哪里逃?这里的江山旧日依仗着白帝城的险要,风俗中还带着乌蛮之地的气息。我驱驰两月才到达这西部边塞,梦中却时常飞越万里回到东皋故土。曾在巴地深处踏雪寻梅,一路行经险恶的‘鬼门关’庆幸生还。像一只疲倦飞翔的鸟儿只想着归去,我这等官职岂是朝廷俊才之列?余生只愿得闲并能常伴酒盏,那些蜗角虚名哪里值得去顾念争抢。今夜良宵佳客共有十五人,云雾散开,月光倾泻入我们的酒杯之间。我这颓然老翁兴致却一点不浅,姑且追攀韩愈的诗韵和苏轼的句意来唱和。君不见那天宝年间的《霓裳羽衣歌》何等繁华,人间的乐舞难以与之同列,但遗留下的音调中悲凉意味却很多。有酒就且畅饮吧,何必忧虑其他,若不饮酒,又该如何度过这样美好的夜晚呢?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名臣王十朋在中秋佳节,与同僚宴饮赏月时,步唐代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韵所作的七言古诗。全诗情感跌宕,结构精巧,在今昔对比时空转换中,抒发了复杂的人生感慨。开篇四句以瑰丽想象描绘中秋月色,‘水精为鉴金为波’设喻新奇,奠定全诗清朗高华的基调。随即笔锋陡转,以‘去年今日’领起一大段对昔日宦游蜀道艰险经历的追忆,从‘浪叟溪边宿逢雨’的狼狈,到‘崖悬壁绝哀猿号’、‘陆有虎豹何由逃’的惊心动魄,再到‘风俗犹带乌蛮臊’的异域体验,铺陈渲染极尽能事,生动再现了跋涉之苦与边地之荒,与眼前良辰美景形成强烈反差。‘驱驰两月’与‘梦寐万里’的对仗,深刻揭示了身羁远塞而心系故园的矛盾。‘嗅梅踏雪’、‘路入鬼门’的细节,更添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自嘲(‘玉笋岂是粗官班’)。诗的后半部分,情绪由沉郁转向超脱。‘馀生但愿闲及酒,虚名宁顾触与蛮’是全诗诗眼,直抒胸臆,表达了厌倦官场虚名纷争、向往闲适饮酒生活的志趣,化用《庄子》典故,显得旷达而深刻。‘良宵佳客’句收回眼前宴饮场景,云开月入,杯盏交错,气氛复归欢愉。‘颓然老子兴不浅’的自画像,颇有东坡风神。结尾处宕开一笔,由眼前乐事联想到盛唐绝响《霓裳羽衣曲》,以‘遗音犹在悲凉多’的历史兴亡之感作衬,更凸显‘有酒且饮’的及时行乐之思与珍惜当下的豁达。全诗熔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韵脚严整,用典贴切,在追摹韩诗沉郁顿挫风格的同时,又融入了宋诗特有的理趣自省,展现了诗人历经磨难后通透达观的人生态度,是宋代中秋诗中的佳作。

注释

水精为鉴金为波以水晶为镜,以黄金为波。形容月光皎洁,洒在水面上如镜如金。水精,即水晶。。
昌黎赠张功曹韵指唐代文学家韩愈(世称韩昌黎)的《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一诗的韵脚。此诗是王十朋依韩诗原韵所作。。
浪叟漂泊在外的老人,诗人自指。。
蜀道如天高化用李白《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句意,形容道路艰险。。
白帝白帝城,位于今重庆奉节,扼守长江三峡西口,地势险要。。
乌蛮臊指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古称乌蛮)的风俗气息。臊,原指腥臊气,此处指异域风情。。
西塞西部边塞,指诗人任职的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
东皋东边的水边高地,常指故乡或隐居之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登东皋以舒啸’。。
巴子里巴地深处。巴,指今重庆、四川东部一带。。
鬼门比喻极险恶之地。。
玉笋比喻才士众多,朝班俊秀。此处反用,自谦非朝中显贵。。
粗官指地方武官或低级官吏,诗人时任夔州知州,故以此自嘲。。
触与蛮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争地而战。比喻微不足道的虚名与纷争。。
尊罍古代盛酒器。尊、罍,皆为酒器。。
韩诗坡句韩愈的诗和苏轼(号东坡居士)的句子。此诗用韩愈韵,诗中意境亦有追攀苏轼旷达之处。。
天宝云霓羽衣歌指唐玄宗天宝年间的《霓裳羽衣曲》,代表盛唐宫廷乐舞的极致繁华。。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时期,具体地点在夔州(今重庆奉节)。作者王十朋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以刚直敢谏、勤政爱民著称。他于乾道元年(1165年)被任命为夔州知州,其时已年近花甲。夔州地处西南边陲,是当时的军事重镇,但远离政治文化中心,且路途艰险。王十朋赴任途中,亲身经历了诗中所描述的‘蜀道’艰险。这首诗便是在他抵达夔州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与同僚聚会时所作。诗中‘驱驰两月到西塞’正与此段经历吻合。此时,南宋朝廷偏安一隅,隆兴和议(1164年)签订不久,北伐恢复中原的呼声暂时沉寂,主战派官员多被外放。王十朋本人也是坚定的主战派,其外放夔州,虽有治理地方之责,亦不无政治边缘化的意味。因此,诗中追忆行役之苦、感慨宦海浮沉、抒发思归之情,并最终归结于饮酒自适、看淡虚名,实则是其特定人生阶段与时代背景下的复杂心绪的流露。他用韩愈(昌黎)赠张署诗的韵脚,不仅是一种艺术上的追摹,也可能暗含了与韩愈当年被贬阳山、遇赦量移时相似的身世之感。在中秋团圆的传统节日里,身处异乡险地,与同是宦游人的僚属共饮,其情感较之寻常赏月诗更为深沉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