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块然两奇石，谲怪状难悉。
千仞裂嵯峨，一气与崷崒。
四隅藓剥肤，万古云渍骨。
补馀天所委，陨罢星不没。
横苍对偃蹇，怒翠竞腾突。
神媪秘弗露，狂鳌抃而失。
由兹落人宇，得用玩奇质。
屹如不可转，挺若无所屈。
斗虎攫馀痕，乖龙卧残窟。
撑掉壮士槊，奋立直臣笏。
危顶烟夭矫，窄窦雷郁律。
涛头缩不长，魖臂愤相捽。
变现载灵牒，呵护费神物。
穷陬苦陋庳，珍碧恐湮汩。
各保坚䃭姿，以待封山日。
中原 五言古诗 咏物 咏物抒怀 山峰 抒情 文人 激昂 雄浑

译文

两块奇石坚实独立，形状奇特怪异难以详尽描述。它们仿佛从千仞高崖崩裂而出，由天地元气凝聚得如此高峻险拔。四角布满苔藓如剥落的皮肤，万古云气浸透了它的骨骼。像是女娲补天遗落的瑰宝，又似陨落却光芒未泯的星辰。横陈的苍石姿态盘曲，翠色的石体竞相怒突仿佛要腾跃而起。神女曾将其秘藏不露，狂躁的巨鳌也曾失手遗落。由此才落入人间，得以供人赏玩这奇异的本质。它屹立着仿佛不可转动，挺拔刚直无所屈服。石上留有猛虎搏斗的残痕，孽龙盘踞过的残破洞窟。它像壮士丢弃的长矛，又像直臣奋然举起的笏板。高耸的顶上有云烟屈伸缭绕，狭窄的洞中似有雷声低沉回响。波涛至此也畏缩不前，山魈愤然与它揪打搏击。这千变万化的形态应载于神册，它的存在耗费了神灵的呵护。可叹它身处偏僻陋地，如此珍奇的碧玉恐遭埋没湮灭。愿各自保有坚硬的姿态，等待那被朝廷封山珍视的一天。

赏析

刘敞此诗是一首长篇咏物五古，以极度夸张的想象和雄奇的笔力，描绘了常山杨氏家中两块奇石的“奇险百状”。全诗核心在于一个“奇”字，并围绕此展开多维度、多层次的刻画。艺术上，诗人综合运用了神话典故（女娲补天、巨鳌负山）、动态比喻（斗虎、乖龙、壮士槊、直臣笏）和通感手法（视觉的“横苍怒翠”、听觉的“雷郁律”、触觉的“云渍骨”），将静态的石头写得气势飞动，充满生命张力与人格象征。诗中“屹如不可转，挺若无所屈”、“奋立直臣笏”等句，显然赋予了奇石刚正不阿、坚贞不屈的士大夫品格，实现了由物及人的升华。结尾“穷陬苦陋庳…以待封山日”，则流露出对奇才异质埋没于草野的深切惋惜，以及期待其终得重用的殷切希望，使咏物主题具备了托物言志的深刻内涵。此诗语言古奥劲健，意象光怪陆离，体现了宋代文人以学问为诗、追求奇崛险怪的审美倾向，是宋代咏石诗中的力作。

注释

块然：形容石头坚实、独立的样子。。
谲怪：奇特怪异。。
千仞裂嵯峨：形容石头像从千仞高山上崩裂下来，极其高峻。仞，古代长度单位，约合八尺。嵯峨，山势高峻。。
一气与崷崒：仿佛由天地间的一股元气凝聚而成，高耸险峻。崷崒，山高峻的样子。。
四隅藓剥肤：石头的四角长满了苔藓，像剥落的皮肤。。
万古云渍骨：历经万古，云气仿佛浸透了石头的骨骼。渍，浸染。。
补馀天所委：像是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石头。委，遗弃。。
陨罢星不没：又像是陨落的星辰，光芒并未完全消失。。
横苍对偃蹇：横亘着苍青色的石头，姿态盘曲高耸。偃蹇，高耸、屈曲的样子。。
怒翠竞腾突：翠绿的石头仿佛在愤怒地竞相突起。。
神媪秘弗露：神女（或山神）曾将其秘藏，不显露于世。媪，老妇，此处或指山神。。
狂鳌抃而失：连狂躁的巨鳌（传说中驮负仙山的神龟）拍手（或挣扎）时也失手遗落了它。抃，拍手，此处或指鳌足划动。。
屹如不可转：屹立不动，仿佛不可转动。。
挺若无所屈：挺拔刚直，好像没有什么能使其屈服。。
斗虎攫馀痕：石上有猛虎搏斗后留下的爪痕。攫，用爪抓取。。
乖龙卧残窟：有乖戾的龙曾在此盘踞留下的残破洞窟。乖龙，传说中的孽龙。。
撑掉壮士槊：石头像壮士挥舞后丢弃的长矛。槊，长矛。。
奋立直臣笏：又像刚正不阿的直臣手中奋然举起的笏板。笏，古代大臣上朝时手持的记事板。。
危顶烟夭矫：高耸的顶部有云烟缭绕，屈曲而有气势。夭矫，屈曲而有气势。。
窄窦雷郁律：狭窄的石洞中仿佛有雷声低沉回响。郁律，雷声低沉或烟气升腾的样子。。
涛头缩不长：连汹涌的波涛到了它面前也仿佛畏缩，不敢增长。。
魖臂愤相捽：山魈（或鬼怪）愤怒地用手臂与它搏击。魖，能使财物虚耗的鬼。捽，揪打。。
变现载灵牒：石头千变万化的形态，应该记载在神灵的册籍上。灵牒，神仙的谱录。。
呵护费神物：它的形成和存在，耗费了神灵的呵护之力。。
穷陬苦陋庳：可惜它处在偏僻的角落，环境简陋低下。陬，角落。庳，低矮。。
珍碧恐湮汩：这样珍贵的碧玉般的石头，恐怕会被埋没湮灭。湮汩，埋没，湮灭。。
坚䃭姿：坚硬的石头姿态。䃭，同“磬”，石头。。
封山日：指被朝廷封禅或正式认可、珍视的日子。。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作者刘敞是北宋著名学者、文学家，学识渊博，尤精于金石考古。宋代文人好石成风，赏石、藏石是士大夫阶层重要的文化生活与审美活动，苏轼、米芾皆是其中翘楚。此诗诗题极长，近乎一篇小序，详细交代了创作缘起：常山（今河北正定一带）杨氏家中有两块奇石，形态奇险，远超洛阳藏石名家田曹张中行所见过的所有异石。刘敞担心如此奇物会被常人忽视而不懂珍惜，故作此诗来宣扬其不凡之处，并邀请张中行（字伯逢）一同赋诗。这一背景反映了北宋士大夫间以金石书画为媒介的文人雅集与交流风尚。同时，刘敞作为一位博古通今的学者，在诗中大量驱遣神话典故、历史意象来描绘奇石，也与其个人学识修养密切相关。诗中流露的对“珍碧恐湮汩”的担忧，或许也暗含了作者对现实中怀才不遇者的同情与对朝廷广纳贤才的期望。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