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乞食古为耻，浮屠名自修。
黎明抱应器，禺中饫乾糇。
果腹固其愿，之墦非所羞。
歉歉常不足，遑遑兹有求。
素饱聊安坐，调饥复来游。
顾尔殊灵辄，翳桑何用酬。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冷峻 含蓄 文人 沉郁 社会批判 讽刺 说理

译文

乞讨食物在古代被认为是羞耻之事，而僧人却以‘浮屠’之名自我修行。黎明时分就抱着钵盂出门，到近午时饱食化来的干粮。填饱肚子固然是他们的愿望，但像齐人那样去坟间乞食也并非他们感到羞愧的事。他们常常内心感到不足，匆忙不安地四处有所求索。吃饱了就暂且安然静坐，一旦感到精神上的‘饥饿’便又出来云游。看看你们这些僧人，与那知恩图报的灵辄大不相同，在翳桑之下受人之食，又用什么来报答呢？

赏析

《浮屠》是王安石一首颇具思辨色彩的五言古诗，以僧人化缘乞食为切入点，探讨了名实、修行、报偿等深刻的社会与伦理问题。全诗采用对比手法，层层递进，展现了作者冷静的观察与犀利的思考。 首联“乞食古为耻，浮屠名自修”即点明核心矛盾：乞食本为世俗所不齿，但僧人却借“浮屠”（修行）之名使其合理化。这揭示了名实之辨，即一个行为因冠以不同的名义而获得不同的评价。中间数联具体描绘僧人乞食的状态：“黎明抱应器，禺中饫乾糇”，勤勉而规律；“果腹固其愿，之墦非所羞”，目标明确且心安理得；“歉歉常不足，遑遑兹有求”，刻画出其内心永无餍足、奔波求索的精神状态。这里的“不足”与“有求”，既指物质，更暗指精神或功德上的追求。 尾联笔锋一转，引入《左传》中灵辄报恩的典故，形成强烈对比：“顾尔殊灵辄，翳桑何用酬”。灵辄受一饭之恩，尚能以性命相报，而僧人广受十方供养，其回报何在？此问尖锐而深刻，直指某些佛教徒只知索取供养、不事生产、未尽社会责任的流弊，体现了王安石作为改革家的务实精神和对社会现象的批判眼光。全诗语言质朴凝练，逻辑严密，在平实的叙述中蕴含冷峻的讽刺与深沉的叩问，是宋诗以议论为诗、以理趣见长风格的典型体现。

注释

浮屠：梵语音译，指佛教徒、僧人，亦指佛塔。此处指僧人。。
乞食：僧人托钵化缘，沿门乞食。。
应器：梵语“钵多罗”的意译，即僧人化缘用的食器，钵盂。。
禺中：将近午时，约上午九时至十一时。。
饫：饱食。。
乾糇：干粮。。
果腹：吃饱肚子。。
之墦：前往坟墓。典出《孟子·离娄下》“齐人有一妻一妾”章，齐人乞食于墦间（坟墓间）。。
歉歉：内心感到不足、歉疚的样子。。
遑遑：匆忙不安的样子。。
素饱：平素吃饱，指不饥饿的状态。。
调饥：形容渴望之甚，如同饥饿。语出《诗经·周南·汝坟》“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灵辄：春秋时晋国人。典故出自《左传·宣公二年》，灵辄饥饿于翳桑，受赵盾赠食，后为报恩在晋灵公欲杀赵盾时倒戈相救。。
翳桑：桑树的树荫下，指灵辄受助之地。。
何用酬：用什么来报答。。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期，当时佛教兴盛，寺院经济庞大，僧侣数量众多。许多僧人依赖化缘和信徒供养为生，形成了不事生产却消耗大量社会资源的群体。王安石作为一位锐意进取的政治改革家，在推行“熙宁变法”前后，对社会各阶层、各制度都有深入的观察与思考。他本人对佛教思想有一定研究，但更秉持儒家积极入世、经世致用的理念。 这首诗的创作，很可能源于他对当时佛教界某些现象的反思。北宋朝廷曾多次讨论限制僧尼数量、检括寺院田产等问题，王安石在执政期间也推行了涉及经济、军事的系列改革，其核心精神是富国强兵、讲求实效。诗中借古论今，通过对比世俗的乞食之耻与僧人的“名自修”，以及灵辄的报恩与僧人的“何用酬”，委婉地批评了那些徒有修行之名、却无益于社会实绩的宗教寄生现象。这反映了王安石思想中儒释交融又有所取舍的复杂面向，以及其关注社会现实、重视名实相符的一贯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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