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子牟怀魏阙,陈咸思帝城。
他乡岂不美,吾土乐所生。
况复抚凋节,凭高怀上京。
山川不可见,葱郁凝神县。
紫气抱关回,玉斗侵城转。
负羽长杨猎,撞钟平乐宴。
高冠照华蝉,英俊皆比肩。
朝奏主父牍,夜召贾生贤。
五侯交荐币,诸公亟为言。
我生流离极,十年悲去国。
叶愿洛阳飞,鱼宁武昌食。
当弃关下符,一对危言策。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含蓄 官员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楼台 永嘉四灵 江南 沉郁 游子 秋景 黄昏

译文

我的心像公子牟一样怀念着朝廷,又如陈咸般思念着帝京。他乡的风物难道不美好吗?但我更眷恋生我养我的故土。更何况在这草木凋零的深秋,我登高远眺,心中满是对京城的怀念。山川阻隔,无法望见,但那郁郁葱葱的景象仿佛凝结在京畿之地。祥瑞的紫气环绕着关隘,北斗星低垂,仿佛在城头缓缓运转。我仿佛看到京城中,武士们背负弓箭在长杨宫狩猎,权贵们在平乐观撞钟宴饮。戴着华美蝉冠的高官显贵光彩照人,英才俊杰济济一堂。早晨有如主父偃般上书言事,夜晚君主像召见贾谊那样求教贤才。王侯权贵争相以财礼举荐人才,公卿大臣屡次为才士进言。我的一生漂泊流离到了极点,十年来一直为离开京城而悲伤。我愿像树叶一样飞向洛阳(京城),像鱼儿一样宁愿留在建康(京城)觅食。真应当抛弃这地方官的印信,回到朝廷,献上我一番正直的治国策论。

赏析

《和登山城望京邑》是南朝齐诗人谢朓的一首五言古诗仕隐矛盾思乡恋阙的双重主题。此诗创作于诗人外放宣城太守期间,通过登高望远的视角,抒发了对京城建康的深切思念与重返朝廷的政治渴望。 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开篇六句直抒胸臆,连用“子牟怀魏阙”、“陈咸思帝城”两个典故,奠定思归基调,并以“吾土乐所生”的乡土之恋强化情感。中间十句为全诗核心,诗人发挥丰富想象,描绘了一幅京城繁华、人才荟萃的虚拟图景。“紫气抱关”、“玉斗侵城”以瑰丽笔触渲染帝都的祥瑞与雄伟;“负羽长杨”、“撞钟平乐”则通过历史意象,铺陈出宫廷游猎宴饮的盛况;“高冠华蝉”、“英俊比肩”及“主父”、“贾生”、“五侯”、“诸公”等密集用典,构建了一个君主贤明、群臣进贤、人才得用的理想政治图景。这既是诗人对京城的向往,也暗含了对现实政治的一种期待与投射。 最后六句情感转向深沉直白,“我生流离极,十年悲去国”道尽宦海浮沉的辛酸。“叶愿洛阳飞,鱼宁武昌食”二句,巧妙化用并反写张翰“莼鲈之思”与东吴“武昌鱼”的典故,将传统的思乡主题扭转为强烈的恋阙情结,艺术构思新颖独特。结尾“当弃关下符,一对危言策”则明确表达了弃官回朝、一展政治抱负的强烈愿望,将全诗情感推向高潮。 在艺术上,此诗体现了谢朓诗歌清丽工巧善用典故的特点。想象与现实交织,历史与当下映照,情感抒发既含蓄典雅又真挚热烈。诗中展现的仕宦情怀与对政治中心的向往,是南朝门阀士族文人典型心态的写照,也是理解谢朓及其“永明体”诗歌精神内涵的重要篇章。

注释

子牟怀魏阙用《庄子·让王》典故,魏公子牟虽身在江海,心却思念着朝廷。此处喻指自己虽在外地,仍心系京城。。
陈咸思帝城用汉代陈咸典故,陈咸因父罪被贬,仍思念长安。此处借以表达对京城的眷恋。。
吾土指自己的故乡或故国。。
凋节指秋天草木凋零的时节。。
上京指当时的都城建康(今南京)。。
葱郁形容草木苍翠茂盛。。
神县指京畿地区,即京城及其周边。。
紫气抱关回紫气,祥瑞之气。抱关,环绕着关隘。形容京城气象祥瑞,地势雄伟。。
玉斗侵城转玉斗,指北斗星。侵,渐近。转,运转。形容北斗星仿佛低垂接近城郭,在夜空中运转。。
负羽长杨猎负羽,背负弓箭。长杨,汉代宫苑名,为帝王游猎之所。此句想象京城中帝王游猎的盛况。。
撞钟平乐宴撞钟,指宴饮时奏乐。平乐,汉代宫观名,在长安上林苑中,为宴饮游乐之地。此句想象京城中权贵宴饮的奢华。。
高冠照华蝉高冠,高高的官帽。华蝉,汉代侍中、常侍等高官冠上的金蝉装饰。代指朝中显贵。。
朝奏主父牍主父,指主父偃,汉武帝时大臣,以多次上书言事得到重用。牍,书简、奏章。此句喻指朝中贤士积极进言。。
夜召贾生贤贾生,指贾谊,汉文帝时年轻才俊,曾被连夜召见咨询国事。此句喻指君主求贤若渴。。
五侯交荐币五侯,泛指权贵。交荐币,争相以财物举荐人才。形容权贵们竞相延揽人才。。
诸公亟为言诸公,指朝中公卿。亟,屡次。为言,为之说话、推荐。。
叶愿洛阳飞用张翰“莼鲈之思”典故的反用。张翰见秋风起,思念故乡吴中的莼菜羹和鲈鱼脍,遂辞官归乡。此处说树叶(自己)愿意飞向洛阳(京城),而非故乡。。
鱼宁武昌食化用“武昌鱼”典故。三国时吴主孙皓欲迁都武昌,民谣有“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之句,表达安土重迁。此处反用,说自己宁愿像鱼一样留在京城(建康),而不去他乡(武昌)。。
当弃关下符关下符,指地方官的符节印信。意谓应当放弃地方官职。。
一对危言策对,答对,进献。危言策,正直而切中时弊的言论、策论。。

背景

此诗是谢朓担任宣城太守期间所作。谢朓出身南朝顶级士族陈郡谢氏,少有文名,是“竟陵八友”之一,深受竟陵王萧子良赏识,长期在京城建康为官,历任中书郎、尚书吏部郎等清要职位。然而,南齐政局动荡,宗室斗争激烈。永明十一年(493年),齐武帝萧赜病逝,其孙萧昭业即位,朝廷陷入混乱。次年,西昌侯萧鸾(即齐明帝)发动政变,废杀萧昭业,并大肆诛杀高帝、武帝子孙以及与之关联的朝臣。谢朓的岳父王敬则(高帝、武帝旧将)因此深感不安,最终于建武二年(495年举兵反叛,旋即兵败被杀。 在这场政治风暴中,谢朓虽因告发岳父的密谋而得以自保,未受牵连,甚至被明帝嘉奖,但其内心承受着巨大的道德压力与情感煎熬。此后不久,他便被外放为宣城太守,离开了权力中心。这次外放,表面是出任地方长官,实则有政治疏远的意味。宣城任期(约495-497年)是谢朓诗歌创作的高峰期,其山水诗成就多奠基于此,但同时,远离京城的孤独、对政治前途的忧虑、以及复杂难言的内疚感,也使其诗中充满了羁旅之愁恋阙之思。《和登山城望京邑》正是这一特定心境下的产物。诗题中的“和”字表明这是与他人(可能是同僚或友人)的唱和之作,“登山城望京邑”则点明了触发诗情的具体场景:在宣城城头眺望无法得见的京城,百感交集,遂成此篇。它深刻反映了谢朓在经历家族悲剧与政治风波后,既渴望远离是非之地,又无法割舍仕途抱负与京城生活的矛盾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