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唐家六叶太平罢,宫艳醉骨恬无忧。
阿荦诟天翠华出,模糊战血腥九州。
乾疮坤痍四海破,白日杀气寒飕飗。
少陵背贼走行在,采梠拾橡填饥喉。
眼前乱离不忍见,作诗感慨陈大猷。
北征之篇辞最切,读者心陨如摧辀。
莫肯念乱小雅怨,自然流涕袁安愁。
才高位下言不入,愤气郁屈蟠长虬。
今日奔亡匪天作,向来颠倒皆庙谋。
忠骸佞骨相撑拄,一燎同烬悲昆丘。
相君览古慨前事,追美子美真诗流。
前王不见后王见,愿以此语贻千秋。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古迹 咏史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激昂 议论

译文

唐朝历经六代太平盛世后,宫廷权贵醉生梦死,安然无忧。安禄山叛乱,翠华西狩,战乱的血腥模糊了九州大地。天地疮痍,四海破碎,连白日都笼罩着肃杀的寒气。杜甫背对叛军逃往行在,采摘野果充饥,饥肠辘辘。眼前的乱离惨状不忍目睹,于是作诗抒发感慨,陈述治国大义。《北征》这篇诗言辞最为恳切,读者内心震动,如同车辕折断般悲伤。这就像《小雅》中无人肯虑乱的哀怨,又如袁安为国事忧愁而自然流泪。杜甫才高位卑,忠言不被采纳,愤懑之气如虬龙盘曲胸中。今日的奔亡流离并非天意,往昔的祸乱颠倒皆因朝廷谋划失误。忠臣与奸佞的尸骨相互支撑,最终一同焚毁,悲叹那美好的昆仑也化为灰烬。相公您览古追昔,感慨前朝旧事,追慕赞美杜甫是真正的诗家巨擘。前代君王未能明鉴的教训,但愿后代君王能够看见,我愿将这番话语留给千秋后世作为警示。

赏析

宋祁的这首和诗,并非简单的酬唱之作,而是一篇借古讽今、史论结合的深刻诗篇。全诗以高度凝练的笔触,复现了安史之乱的历史画卷,并聚焦于杜甫及其《北征》诗,展开了多层次的艺术评析历史反思。 诗歌开篇即以“唐家六叶太平罢”点明盛极而衰的历史规律,用“宫艳醉骨”四字犀利地刻画出统治阶层的腐化堕落,为巨变埋下伏笔。随后,“模糊战血”、“乾疮坤痍”等意象,以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语言,渲染出战乱的惨烈与国家的破碎,画面感极强。在勾勒宏大历史背景后,诗人将镜头对准杜甫,通过“采梠拾橡”的细节,生动展现了诗圣在乱世中的个人苦难,并将其与“作诗感慨陈大猷”的创作动机联系起来,凸显了杜甫诗歌诗史价值的根源——源于切肤之痛与深沉忧思。 诗中对《北征》的评价“辞最切”、“读者心陨如摧辀”,精准抓住了杜诗沉郁顿挫、感人至深的艺术特质。更深刻的是,宋祁并未止步于艺术赞美,而是深入剖析悲剧根源:“才高位下言不入”道出了贤才被弃的体制之弊,“向来颠倒皆庙谋”则直指朝廷决策失误是祸乱主因,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强烈的政治批判意识。结尾“忠佞同烬”的比喻悲凉彻骨,揭示了王朝倾覆时玉石俱焚的残酷真相。 最后,诗人将笔锋拉回当下,“相君览古”点明唱和契机,“追美子美”表达对杜甫的崇敬,而“愿以此语贻千秋”则升华了全诗主旨:创作此诗不仅为追和古人,更是为了以史为鉴,向当朝执政者(贾昌朝及宋仁宗)发出警示,希望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全诗结构严谨,议论精警,情感沉郁,在宋代宗杜、学杜的诗坛风气中,堪称一篇见解独到的“杜甫论”和寓意深远的“治国策”。

注释

贾相公指贾昌朝,宋仁宗朝宰相,封魏国公。。
杜工部北征篇指杜甫的《北征》诗。杜甫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故称杜工部。。
唐家六叶指唐朝自高祖至玄宗共六代皇帝(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
宫艳醉骨指宫廷中沉迷享乐、醉生梦死的权贵。。
阿荦指安禄山,其本姓康,名轧荦山。。
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代指皇帝或朝廷。此处指安史之乱爆发,玄宗仓皇出逃。。
模糊战血形容战乱惨烈,血流成河,景象模糊。。
乾疮坤痍天地都布满了创伤。乾指天,坤指地。痍,创伤。。
白日杀气光天化日之下也弥漫着战争的肃杀之气。飕飗,风声,形容寒气。。
少陵杜甫自称少陵野老,此处代指杜甫。。
行在皇帝出行临时驻跸的地方,指肃宗在灵武即位后的朝廷所在地。。
采梠拾橡采摘梠树的果实和捡拾橡子充饥,形容杜甫在战乱中的困苦生活。。
陈大猷陈述宏大的谋略或道理。猷,谋略。。
心陨如摧辀内心震动、悲伤,如同车辕折断。陨,坠落;摧,折断;辀,车辕。。
莫肯念乱出自《诗经·小雅·沔水》,意为不肯考虑祸乱。。
袁安愁东汉袁安,为人严谨,忧国忧民。此处借指像袁安一样为国事忧愁的人。。
蟠长虬像虬龙一样盘曲着,比喻愤懑之气郁结于胸。虬,传说中的一种龙。。
庙谋朝廷的谋划。庙,庙堂,指朝廷。。
忠骸佞骨忠臣与奸佞的尸骨。。
一燎同烬一把火同归于尽,化为灰烬。。
昆丘即昆仑山,传说中产玉之山。此处可能借指美好的事物一同毁灭,令人悲叹。。
相君对宰相的尊称,指贾昌朝。。
子美杜甫的字。。
前王不见后王见前代的君王(指唐玄宗)未能见到(或吸取教训),但愿后代的君王(暗指宋仁宗)能够看见并引以为戒。。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仁宗时期。作者宋祁与兄长宋庠并称“二宋”,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和史学家。庆历年间,北宋虽表面承平,但内部已积弊丛生,西北有西夏边患,国内有冗官、冗兵、冗费的压力,改革呼声渐起。宰相贾昌朝作为朝廷重臣,在览读杜甫反映安史之乱的史诗《北征》后有所感慨,宋祁遂以此诗相和。 创作此诗有双重背景:一是文学背景,宋代文人普遍推崇杜甫,尤其重视其诗歌中“忠君爱国”、“关心民瘼”的儒家精神与“诗史”价值,学杜、论杜、和杜成为风气。二是现实政治背景,宋祁本人具有史家眼光,他通过追述唐代由盛转衰的历史,特别是将祸根指向“宫艳醉骨”的腐败和“庙谋”颠倒的失误,明显带有借古讽今的意图。诗中“今日奔亡匪天作”等句,暗含对当代政治隐患的忧虑,希望当权者能从唐朝的覆辙中吸取教训,刷新政治,避免重蹈“忠佞同烬”的悲剧。因此,这首诗既是一次文学上的致敬,也是一篇委婉而深刻的政治谏言,反映了北宋中期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忧患意识与参政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