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有客款我庐，念我衰暮齿。
自言上真书，有药名不死。
黄金乃能化，白发安足治。
谓我刀圭馀，已足度年纪。
驱还扶桑面，黄昏付蒙泛。
主人诡谢客，吾生本尘滓。
少来诵诗书，不识怪神理。
惊闻河汉言，浩然弗知涘。
今也病未能，异日从吾子。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说理 隐士

译文

有客人来叩访我的茅庐，顾念我已到了衰暮之年。自称持有神仙的典籍，其中有名为‘不死’的灵药。说黄金尚且能够点化，白发又哪里值得忧虑。说我服食丹药之后，已足够延年益寿。能驱使我重返青春容颜，将衰老的黄昏付与混沌。主人我委婉地谢绝了客人，我此生本就是凡俗尘滓。自幼诵读圣贤诗书，不懂得那些怪力乱神的道理。惊闻你这番不着边际的言论，浩瀚得让我不知边际。如今我病体尚未能康健，他日再随您去探寻吧。

赏析

《杂咏三首 其一》是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晚年的一首哲理诗，通过虚构一位方士来访、兜售长生之术的情节，深刻表达了作者对生命、衰老以及神仙方术的理性思考。全诗采用对话体结构，前半部分以客人之口极力渲染丹药的神奇，后半部分则以主人（诗人自我）之口进行冷静的辩驳与拒绝，形成鲜明的对比。艺术上，此诗语言质朴而内蕴深刻，逻辑严密。诗人以“衰暮齿”、“白发”坦然面对衰老的自然规律，又以“尘滓”自况，体现了一种唯物主义的生命观。他明确表示“少来诵诗书，不识怪神理”，旗帜鲜明地站在儒家理性精神的立场，对当时社会盛行的道教长生迷信之风予以委婉而坚定的否定。结尾“今也病未能，异日从吾子”更是运用了反讽手法，表面客气推脱，实则表达了永不认同的态度，展现了王安石作为改革家务实求真、不慕虚妄的人格特质。这首诗不仅是个人心迹的表白，也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儒、释、道思想交融背景下，对生命终极问题的一种理性抉择，具有深刻的思想史价值。

注释

款我庐：叩访我的居所。款，叩，访。。
衰暮齿：指年老。暮齿，晚年。。
上真书：道教神仙的典籍。上真，上仙。。
刀圭馀：指服食丹药后剩余的剂量。刀圭，古代量取药末的器具，代指丹药。。
扶桑：神话中的神树，传说为日出之处。。
蒙泛：指蒙昧混沌的境地，或指黄昏暮色。。
诡谢：委婉地谢绝。诡，此处意为委婉、巧妙。。
尘滓：尘世的渣滓，比喻凡俗之身。。
河汉言：比喻荒诞不经、不着边际的言论。语出《庄子·逍遥游》。。
浩然弗知涘：形容言论浩瀚无边，不知其边际。涘，水边。。
从吾子：跟随您。吾子，对对方的尊称。。

背景

此诗创作于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今南京）时期。经历了熙宁变法的波澜壮阔与最终罢相归隐的人生起伏，王安石晚年的诗歌创作更倾向于对生命、哲学与历史的深沉思索，风格转向含蓄深沉，被称为“半山体”。北宋时期，道教兴盛，从皇室到民间，求仙访道、炼制丹药以求长生的风气颇为流行。作为一位具有强烈理性精神和务实作风的政治家、思想家，王安石对此类现象持批判态度。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思潮与个人境遇下写就。诗中“客”的形象，可视为当时众多方术之士的缩影，而诗人的回答，则清晰地表明了他基于儒家经典（“诵诗书”）而形成的、拒绝神秘主义的人生哲学。这与他变法中强调“经世致用”、反对“天命”迷信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是其晚年思想定型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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