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下蔡行差近，金陵路更东。
忉忉成念远，咄咄但书空。
恩厚容藏疾，时亨遂讳穷。
禄惭千石守，老谢一钱翁。
忆昨趋陪日，仍缘班序同。
我生真寡合，君量自旁通。
散帙疑皆瑩，忘疲宴屡终。
联骖属车后，数会未央中。
禁树排头碧，衙旗曳尾红。
笼街接驺士，赐管镂宫工。
慈豆分尧箑，歌云识沛风。
斯文诚有属，吾道岂常隆。
泰市俄惊虎，钧天亟骇熊。
尘埃忽蒙自，桃李并来虫。
箕次横长舌，飙轮走转蓬。
歇芳间鷤鴂，禦湿问芎藭。
可笑矜疏节，私怜抱朴忠。
望霄嗟坠雨，敛翼避虚弓。
尚忝银符密，贪誇隼旆雄。
玉鱼供昼啜，珠米报秋丰。
病久衰还早，身閒意愈冲。
亏全从月蚌，喜怒任狙公。
急景沉欢绪，长波隔讯筒。
南飞俱似鵻，北向未如鸿。
二阁怀趋走，重阍限郁葱。
惟应心报国，丹赤斗江枫。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译文

我所在的下蔡离你不算太远，但通往你金陵的路却向东延伸。忧愁萦怀只因思念远方友人，只能空自书写‘咄咄怪事’排遣郁闷。承蒙皇恩浩荡能包容我的过失，时运尚通时也羞于言说困顿。惭愧享受着千石太守的俸禄，年老却难比那清廉的‘一钱翁’。回忆往日追随陪伴圣驾的时光，你我因朝班次序相同而亲近。我生性孤僻少有投合之人，而你气量恢宏学识博通古今。展开书卷疑有莹光映照，忘怀疲倦宴饮每每尽兴。曾并马跟随在御驾车队之后，多次相会于巍峨的未央宫中。宫禁内的树木排排葱郁碧绿，官衙的旌旗拖曳着鲜红尾缨。仪仗卫士填满了整条街巷，御赐的乐器由宫匠精雕细镂。分得如尧帝所赐的扇豆般恩宠，从歌咏中能识得沛公的大风。这般文采风流本当有所归属，难道我辈推崇的‘道’竟会衰微？太平街市忽惊现猛虎，钧天广乐里突闻熊罴骇音。尘埃忽然遮蔽了双眼，桃李佳木竟也招来害虫。谗言如箕星排列长舌翻弄，我身似狂风中的蓬草流转飘零。在杜鹃悲鸣声中停歇赏花，为御湿气而询问芎藭药性。可笑自己还矜持着疏放的节操，私下里却怜惜这质朴的忠贞。仰望云霄叹息自己如雨坠落，收敛羽翼躲避那无箭的虚弓。尚且愧居这银符密授的要职，却贪慕那隼旗高扬的雄风。玉鱼般的俸禄供我白日饮用，珍珠似的稻米报来秋日丰登。久病缠身衰朽来得太早，身居闲职心志愈发冲淡平和。人生的圆满亏缺如同月中的蚌影，喜怒哀乐且任那狙公摆弄。飞逝的时光沉没了欢愉心绪，长长的江水阻隔了书信传通。你我南飞都像那短翅的鵻鸟，北归却不如鸿雁那般从容。心中怀念那可以趋走的二阁，重重宫门却阻隔了那片郁葱。如今只应把一颗丹心报效国家，让它如江枫般赤红永不凋零。

赏析

《忆旧言怀寄江宁道卿龙图》是北宋诗人宋祁寄赠好友叶清臣的一首五言排律，全诗情感深沉复杂，结构严谨绵密，充分展现了宋祁晚年诗歌沉郁顿挫、用典精深的艺术特色。 诗歌以空间距离开篇，引出对友人的深切思念与自身处境的孤愤之情。“忉忉”、“咄咄”二词，化用经典，精准传达出诗人内心的忧愁与失意。中间部分以大量篇幅追忆往昔“联骖属车”、同沐皇恩的辉煌岁月，与“禁树”、“衙旗”、“笼街”、“赐管”等富丽堂皇的意象交织，勾勒出一幅昔日宫廷侍从、文采风流的生动画卷。“慈豆分尧箑，歌云识沛风”一联，用典巧妙，既颂圣明，亦写知遇，是西昆体诗风注重藻饰与用典的体现。 然而，笔锋陡然一转，“泰市俄惊虎，钧天亟骇熊”以惊心动魄的比喻，揭示了政治风云的突变与自身遭受的打击。随后“尘埃”、“桃李”、“箕舌”、“飙蓬”等一系列意象，密集而沉重地渲染了谗言构陷、漂泊无依的困境与悲凉。诗人以“鷤鴂”、“芎藭”、“虚弓”、“狙公”等物象自喻，在自嘲与自怜中，坚守着“私怜抱朴忠”的品格。这种今昔对比、荣辱交替的叙事手法，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情感张力与历史厚重感。 结尾部分，诗人从回忆与困顿中超脱出来，转向对现状的安顿与对友情的珍视。“病久”、“身閒”是无奈的接受，“亏全”、“喜怒”是哲理的参悟。最后“惟应心报国，丹赤斗江枫”振起全篇，将个人恩怨得失升华为忠君报国的赤诚誓言，以“江枫”这一鲜艳而坚韧的意象作结，使全诗在沉郁中见亮色，在感伤中显风骨，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内在修养与家国情怀。

注释

江宁道卿龙图：指叶清臣，字道卿，时任江宁知府，并带有龙图阁学士的馆职。宋祁此诗是寄赠给他的。。
下蔡：古地名，在今安徽凤台一带。诗中借指作者当时所在之地。。
金陵：今江苏南京，即叶清臣任职的江宁府。。
忉忉：忧愁的样子。。
咄咄书空：典出《世说新语》，殷浩被罢官后，终日用手指在空中虚划“咄咄怪事”四字。形容失意、愤懑。。
藏疾：包容缺点、过失。。
讳穷：忌讳说自己困窘。。
千石守：指俸禄优厚的郡守职位。石，容量单位，代指俸禄。。
一钱翁：指汉代清官刘宠，离任时百姓赠百钱，他只取一钱，人称“一钱太守”。此处是自谦。。
班序：朝班的次序，指同在朝为官。。
旁通：学识广博，触类旁通。。
散帙：打开书卷。。
联骖属车：指并马而行，跟随在皇帝车驾之后。属车，皇帝的侍从车辆。。
未央：汉代宫殿名，此处代指宋朝皇宫。。
赐管镂宫工：指皇帝赏赐的乐器由宫廷工匠精心雕镂而成。。
慈豆分尧箑：比喻受到皇帝（如尧舜般圣明）的恩赐。箑，扇子。。
歌云识沛风：用汉高祖刘邦《大风歌》的典故，比喻君臣相得，意气风发。沛，刘邦故乡。。
泰市惊虎：太平盛世突然出现猛虎，比喻朝中突生变故或奸佞当道。。
钧天骇熊：天上的音乐（钧天广乐）中惊现熊罴，比喻宫廷发生令人震惊的祸乱。。
箕次横长舌：指谗言如箕星排列，长舌搬弄是非。。
飙轮走转蓬：形容自己像狂风中的蓬草一样漂泊不定。。
鷤鴂：即杜鹃鸟，鸣声悲切。。
芎藭：一种中药，可祛风湿。。
虚弓：空拉的弓弦，比喻无端的猜忌和伤害。。
银符：银质的鱼符，宋代官员的佩饰和信物，代表官职。。
隼旆：绘有隼鸟的旌旗，指地方长官的仪仗。。
玉鱼、珠米：比喻优厚的俸禄和赏赐。。
狙公：养猴的老人，典出《庄子·齐物论》，比喻被命运或权贵玩弄。。
讯筒：装书信的竹筒。。
鵻：一种短尾的鸟，飞不远。。
二阁、重阍：指皇宫内苑，深宫禁地。。
丹赤斗江枫：一颗赤诚的报国之心，比江边的枫叶还要红艳。。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祁晚年外放地方任职期间。宋祁与其兄宋庠并称“二宋”，同为天圣二年进士，曾官至翰林学士、史馆修撰，与欧阳修同修《新唐书》。然而，北宋中期党争渐起，政坛风云变幻。宋祁性格疏放，直言敢谏，难免得罪权贵。据史料记载，他曾因议论政事、以及其子犯法之事受到牵连和攻击，仕途屡有起伏，多次请求外任。 “江宁道卿龙图”即叶清臣，是宋祁的同年进士和挚友，两人志趣相投，交谊深厚。当时叶清臣正以龙图阁学士知江宁府（今南京），地位显赫。而宋祁此时可能正担任地方知州，远离政治中心，心中充满对往昔京华岁月的怀念、对仕途坎坷的感慨以及对挚友的思念。诗中“泰市惊虎”、“钧天骇熊”、“箕次横长舌”等句，很可能暗指其亲身经历的政治风波与谗言中伤。 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就：一位历经宦海沉浮、饱尝世态炎凉的老臣，向远方的知己倾吐心声。它既是一封深情的书信，也是一篇深刻的人生总结，更是北宋中期一位典型文臣心路历程的忠实记录。通过追忆辉煌、倾诉困顿、表明心志，宋祁完成了对自我形象的塑造与对友情的升华，也使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酬赠之作，具有了更广泛的时代意义与情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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