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月枢残白伴征轮,雪岭萧萧久垫巾。
此去崤函天设险,古来京洛地多尘。
翠含山气犹疑夜,紫动林梢已放春。
自笑衰翁应分定,宠光行役两平均。
七言律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咏史怀古 山峰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沉郁 遗民 雪景

译文

残月泛着清冷的白光,陪伴着我远行的车轮;积雪的山岭风声萧萧,我头巾歪斜,久在旅途风尘。此去前方便是天险崤山函谷,自古以来,京洛之地就承载了太多的历史烟尘。山岚含着青翠,天色仿佛仍浸在夜色里;林梢跃动着紫气,却已悄悄释放出早春的讯息。自己笑叹这衰朽老翁,命运大概早已注定,那君恩荣宠与这羁旅辛劳,倒也算得上两相平均。

赏析

《渑池道中》是金末元初文坛领袖元好问晚年的一首行旅抒怀之作。全诗以精炼的笔触勾勒出早春拂晓时分,行经历史名地渑池、崤函的所见所感,融写景、怀古与慨叹身世于一炉,体现了诗人沉郁顿挫的晚期诗风。 首联“月枢残白伴征轮,雪岭萧萧久垫巾”,以“残白”之月与“萧萧”雪岭,营造出清冷寂寥的旅途氛围。“伴征轮”暗写孤独,“久垫巾”则巧妙用典,既显文人风雅,更透出长期漂泊的疲惫,奠定了全诗苍凉的情感基调。颔联“此去崤函天设险,古来京洛地多尘”,由眼前地理转入历史纵深。崤函天险,令人想起无数金戈铁马的往事;京洛多尘,则饱含对历史兴亡、世事沧桑的深沉感慨。这两句视野宏阔,怀古伤今之意蕴藉其中。 颈联笔锋一转,写景中暗藏生机:“翠含山气犹疑夜,紫动林梢已放春。”上句写山色青黑如夜,下句写林梢紫气报春,一“疑”一“放”,形成微妙的时间张力与色彩对比,敏锐地捕捉到冬春交替时节自然界的细微变化,体现了诗人观察入微的艺术功力。这抹春意,为苍凉的旅途画面增添了一丝亮色与暖意。 尾联“自笑衰翁应分定,宠光行役两平均”,收束全篇,直抒胸臆。诗人以“衰翁”自嘲,将一生的荣辱(宠光)与艰辛(行役)归结为“分定”,并以“两平均”的豁达口吻出之。这并非真正的轻松,而是在历经沧桑、看透世事后的一种无奈中的达观,一种对命运的主动接纳,使全诗在苍凉之外,更添一份厚重与超然。整首诗结构严谨,对仗工稳,情感深沉复杂,展现了元好问作为“一代文宗”高超的诗歌造诣。

注释

渑池古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渑池县,是古代由洛阳西入关中的交通要道。。
月枢指月亮。枢,本义为门轴,引申为中心、关键,此处形容月亮是夜空的核心。。
残白指黎明时分残存的月光,天色将明未明之状。。
征轮远行的车轮,代指旅途。。
雪岭积雪的山岭。。
萧萧形容风声或草木摇落声,此处渲染旅途的萧瑟氛围。。
垫巾典出《后汉书·郭太传》,郭太(字林宗)遇雨,头巾一角陷下,时人慕其风度,争相仿效折巾一角,称“林宗巾”。后以“垫巾”或“折巾”指文士名流的风雅举止。此处诗人自谓久在旅途,风尘仆仆,头巾也像被风雨打湿垫下,暗含奔波劳顿之意。。
崤函崤山和函谷关的合称,位于今河南灵宝一带,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和交通咽喉。。
京洛指洛阳,因东周、东汉等朝代曾建都于此,故称。。
地多尘既指洛阳作为古都,历史积淀深厚(“尘”喻历史风尘),也暗指世事变幻、繁华易逝。。
翠含山气山间雾气中透出青翠之色。。
犹疑夜因为山色青黑,让人感觉仿佛还在夜晚。。
紫动林梢林梢上浮动着一层紫气。古人认为“紫气”是祥瑞之气,也常用来形容春日朝阳或暮霭映照下的山林色彩。。
已放春已经透露出春天的气息。。
衰翁诗人自称,时元好问已年迈。。
应分定应该是命中注定。分(fèn),缘分、命运。。
宠光恩宠荣光,指仕途上的荣耀。。
行役因公务或服役而跋涉在外。。
两平均两者(宠光与行役之苦)相当、均衡。意指自己既享受了朝廷的任用(宠光),也必然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奔波劳苦,这是公平的。。

背景

此诗创作于金朝灭亡后,元好问晚年时期。元好问作为金末文坛巨擘,亲历了王朝覆灭、山河易主的巨大变故。金亡后,他一度被蒙古政权羁管于山东,后虽获一定自由,但仍心怀故国,拒绝出仕新朝,以遗民身份致力于保存金源文献,编纂《中州集》和《壬辰杂编》。 “渑池道中”的旅程,很可能发生在他为搜集史料或访友而奔波于中原故地之时。渑池、崤函一带,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战略要冲,历史上发生过秦赵渑池之会、刘邦项羽争霸等重大事件,更是宋金时期反复争夺的战场。行走在这片充满历史记忆的土地上,作为前朝遗老,元好问的感触尤为深刻。眼前的险关古道,无不勾起他对往昔国运、个人命运的无限追忆与思索。诗中的“京洛地多尘”,既是对古都洛阳历史积淀的客观描述,也深深浸染了他对金朝旧都汴京(今开封)繁华逝去的哀痛,以及对整个时代巨变的沧桑之感。因此,这首诗虽题为纪行,实则是借旅途之景,抒家国之痛、身世之悲,是元好问遗民心态与历史意识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