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晓来窗外，正南枝初放，两花三蕊。
千古春风头上立，羞退秾桃繁李。
姑射神游，寿阳妆褪，色界尘都洗。
竹扉松户，平生所寄聊耳。
堪笑强说和羹，此君心事，指高山流水。
陇驿凄凉，却怕被、哀角城头吹起。
此处关情，为他凝伫，淡月清霜里。
巡檐何事，岁寒相誓而已。
人生感慨 冬景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孤傲 抒情 文人 晨光 月夜 江南 沉郁 淡雅 游仙隐逸 词 豪放派 隐士 霜景 高洁

译文

清晨醒来，窗外朝南的梅枝上，刚刚绽放了两三朵花蕊。千古以来，春风仿佛都立在它的枝头，让那浓艳的桃花、繁盛的李花都羞愧地退避。它如姑射山的神女遨游人间，又如褪去额上花妆的寿阳公主，天然本色，将整个纷扰的尘世都洗涤得一片洁净。我平生所寄托的，不过是竹门松窗这般清简的居所罢了。可笑有人非要强调梅花可用于“调和鼎鼐”（喻指治国），这位“君子”真正的心事，如同高山流水的琴音，只期盼知音赏识。想到陇头驿站那般凄凉景象，又怕梅花被城头响起的哀怨号角声惊动。此处最牵动我情思，让我为它久久凝神伫立的，是那笼罩在淡月与清霜里的倩影。我在屋檐下徘徊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想在这岁末严寒中，与梅花立下共同坚守的誓言而已。

赏析

此词为辛弃疾咏梅名篇，借梅寄寓了作者高洁的品格、孤傲的心境以及对知音的渴望，同时暗含了对现实政治环境的疏离与无奈。上阕以“南枝初放”起笔，描绘梅花报春、力压群芳的英姿，并用“姑射神游”、“寿阳妆褪”两个仙气与人文典故，极力渲染梅花超凡脱俗、洗净尘寰的洁净之美。“竹扉松户”则巧妙将物性与人格合一，点出作者甘于清贫淡泊的志趣。下阕笔锋转入抒情与议论。“强说和羹”是对世俗功利价值观的嘲讽与否定，而“高山流水”则直抒胸臆，表明自己志在云天、曲高和寡，渴望的是精神上的知己，而非世俗的功名。随后，“陇驿凄凉”、“哀角城头”的意象，将梅花置于边关苦寒、战事频仍的宏大而悲凉的背景中，这既是词人南渡后对北方故土的牵念，也暗喻了自身所处的时代与政治环境的严酷。结尾处“淡月清霜”的意境清冷幽绝，“巡檐”、“相誓”的动作与誓言，则将词人与梅花完全融为一体，表达了在逆境中坚守气节、矢志不渝的坚定决心。全词格调高远，用典精当，物我交融，在婉约的笔触中蕴含着豪放沉郁的骨力，是咏梅词中的上乘之作。

注释

酹江月/念奴娇：词牌名，即《念奴娇》，因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名句“一尊还酹江月”而得别名。。
南枝：朝南的枝条，因向阳而先开花。。
两花三蕊：形容梅花初放，花朵尚少。。
秾桃繁李：浓艳的桃花和繁盛的李花。秾，花木繁盛的样子。。
姑射神游：《庄子·逍遥游》中记载：“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后世常以“姑射”形容仙子或梅花的高洁。。
寿阳妆褪：指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梅花妆”典故。传说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宫女竞相效仿，称“梅花妆”。此处“妆褪”意指梅花本色天然，无需妆饰。。
色界尘都洗：佛教语“色界”指物质世界，“尘”指尘俗。此句意为梅花洁净，仿佛洗净了尘世的污浊。。
竹扉松户：竹门松窗，指隐士或清贫高洁者的居所。。
和羹：《尚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原指用盐和梅调味，后比喻辅佐君王治理国家。此处“强说和羹”是反语，意指不必强求梅花（或隐士）去承担“调和鼎鼐”的世俗功业。。
此君心事，指高山流水：以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知音典故，比喻梅花（或作者）的心志高洁，曲高和寡，只待知音。。
陇驿凄凉：化用南朝陆凯《赠范晔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之典。原诗表达对友人的思念，此处“凄凉”则渲染了边塞孤寂的氛围。。
哀角城头吹起：凄凉的号角在城头吹响。角，古代军中的一种乐器。此句将梅花置于边关苦寒的意境中。。
巡檐：在屋檐下徘徊。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诗：“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
岁寒相誓：《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此处指与梅花在严寒中相互盟誓，坚守节操。。

背景

此词具体创作年份不详，当为辛弃疾中年退隐江西带湖、瓢泉时期所作。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屡遭主和派排挤打击，曾两次被弹劾罢官，在江西上饶、铅山等地闲居近二十年。这段时期，他寄情山水，创作了大量咏物抒怀的词作，梅、松、菊等象征坚贞高洁的意象成为其精神寄托。这首咏梅词，正是借梅花之“色界尘都洗”的洁净、“指高山流水”的孤高以及“岁寒相誓”的坚贞，来抒发自己虽遭贬谪闲置，却不肯同流合污、坚守爱国情操与人格理想的复杂心境。词中“陇驿”、“哀角”等意象，隐约透露出对北方战事和故土的关切。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