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宝扇驱纤暑。
又凄凉、蒲觞菰黍,异乡重午。
巧索从来无人系,惟对榴花自语。
也何用、讴秦舞楚。
生愧孟尝搀一日,叹三千、客汗挥成雨。
如伯始,谩台傅。
循环浩劫无终古。
但坤牛、乾马抽换,是长生谱。
安得笺天天便许,归炼金翁木父。
问海运、争如穴处。
一笑流行还坎止,算陈陈、往事俱灰土。
南墅鹤,相思主。
人生感慨 含蓄 夏景 官员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游仙隐逸 端午 说理 豪放派 送别离愁

译文

手持宝扇驱赶着初夏微暑。又凄凉地,在异乡度过端午,面对蒲酒和角黍。从来无人为我系上辟邪的彩索,只能独自对着石榴花自语。也何须那些秦歌楚舞来助兴。我自愧比孟尝君的诞辰晚了一日,空叹他那三千门客挥汗如雨的盛况。即便像胡广那样官至台傅,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宇宙间循环的劫难永无终了。唯有那坤牛乾马所象征的阴阳二气,在不断地抽换更替,这才是长生的法则。怎样才能上书苍天,老天便应允我,让我归去修炼那金丹大药?试问,把握时机、海运鹏徙般的作为,怎比得上穴居野处的隐居生活?豁然一笑,人生就该顺流则行,遇坎则止。算来那堆积如山的往事,都已化为灰土。唯有那南园别墅的仙鹤,才是令我魂牵梦萦的归宿。

赏析

此词是吴潜晚年和友人的祝寿词,但全篇并无惯常的喜庆颂祷,反而充满了深沉的人生感慨、孤寂的羁旅情怀和强烈的归隐之思,展现了作者在宦海浮沉与人生晚境中的复杂心境。 上阕从端午时节入手,“异乡重午”点明漂泊,“巧索无人系”、“对榴花自语”以细节写孤寂,情感细腻凄凉。继而引用孟尝君、胡广的典故,在自谦与对比中,透露出对权势、虚名的淡漠与反思,奠定了超脱的基调。 下阕转入哲理性思考,以“循环浩劫”、“坤牛乾马”探讨宇宙永恒与变化之道,将个人感伤提升到天道循环的层面。随后直抒胸臆,“安得笺天”表达了对归隐炼丹、超脱世务的强烈渴望。“海运”与“穴处”的对比设问,明确表达了退隐优于进取的人生态度。“一笑流行还坎止”是历经沧桑后的通达与智慧,往事如灰的感慨则是对功名利禄的彻底扬弃。结尾以“南墅鹤”作结,意象清远,将抽象的归隐之思具象化,余韵悠长。 全词将节令风物、身世之感、历史典故、道家哲理熔于一炉,情感沉郁而思致深刻,语言凝练而意境苍茫,在祝寿词的框架内完成了对生命价值的深度叩问,是南宋后期士大夫心态的典型写照,艺术上体现了辛派词风影响下的以文为词、说理抒怀的特点。

注释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
其八:这是作者《贺新郎》词系列中的第八首。。
和刘自昭俾寿之词:和(hè),唱和,依照别人诗词的题材或韵律作诗词。刘自昭,作者友人,生平不详。俾(bǐ)寿,祝寿。。
宝扇驱纤暑:宝扇,精美的扇子。纤暑,微弱的暑热。此句意为用扇子驱赶初夏的暑气。。
蒲觞菰黍:蒲觞(shāng),装有菖蒲酒的酒杯。菰黍(gū shǔ),即粽子,古时用菰叶(茭白叶)裹黍米成角状。二者均为端午节(重午)的节令物品。。
重午:即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
巧索从来无人系:巧索,指端午节系五彩丝线(长命缕)以辟邪的习俗。此句感叹无人为自己系上彩索,暗指漂泊孤寂。。
榴花:石榴花,五月盛开,亦为端午时节景物。。
讴秦舞楚:讴,歌唱。舞,舞蹈。秦、楚指代不同的音乐舞蹈风格。此处意为无需歌舞助兴。。
生愧孟尝搀一日:孟尝,即战国时齐国孟尝君田文,以好客养士著称,门下食客三千。搀(chān),混杂,此处引申为相差。此句自愧比孟尝君的生日晚了一天(或理解为在养士方面远不及孟尝君),是自谦之词。。
叹三千、客汗挥成雨:感叹(孟尝君)三千门客挥汗成雨的盛况。。
如伯始,谩台傅:伯始,东汉胡广的字,历事六帝,官至太傅,封安乐乡侯,然性温柔谨素,常逊言恭色以取媚,无忠直之风,京师谚曰:“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谩,通“漫”,徒然,空有。台傅,指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和太傅之位。此句以胡广为例,说即使身居高位(如台傅)也徒然无益。。
循环浩劫无终古:浩劫,巨大的灾难,亦指漫长的岁月。此句说宇宙循环、劫难更迭没有尽头。。
但坤牛、乾马抽换:坤牛、乾马,语出《周易》,坤为牛,乾为马,代表阴阳、天地。抽换,指变化、更替。此句说天地阴阳在不断变化。。
是长生谱:这(阴阳变化)才是长生的法则(谱,法则、规律)。。
安得笺天天便许:笺天,上书于天,向天祈祷。许,应允。。
归炼金翁木父:金翁指铅,木父指汞,均为道家炼丹术语。此句意为归隐去修炼金丹。。
问海运、争如穴处:海运,语出《庄子·逍遥游》“海运则将徙于南冥”,指海动风起,鹏鸟借以远徙,比喻把握时机、有所作为。穴处,指穴居,比喻隐居。争如,怎比得上。此句是设问:把握时机有所作为,怎比得上隐居避世?。
一笑流行还坎止:流行坎止,语出《汉书·贾谊传》“乘流则逝,得坎则止”,意为顺流而行,遇坎则止,比喻依据环境的逆顺决定进退行止。一笑,表示看透、豁达。。
算陈陈、往事俱灰土:算来,过去陈陈相因的往事都化为了灰土。陈陈,语出《史记·平准书》“太仓之粟,陈陈相因”,此处指累积的、旧日的。。
南墅鹤,相思主:南墅,南边的别墅或园圃。鹤,常与隐逸、仙家相联系。相思主,令人思念的主人(或指鹤,或指隐居之地)。此句以鹤与南墅寄托归隐之思。。

背景

此词作者吴潜(1195—1262),字毅夫,号履斋,宣州宁国(今属安徽)人。南宋宁宗嘉定十年(1217)状元及第,历任地方与中央要职,官至左丞相,封庆国公。他是南宋主战派代表人物之一,为官正直,屡陈时政,主张抗元,因此遭权臣贾似道等人排挤,数度被贬,最后贬谪循州(今广东龙川),卒于贬所。 这首词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内容看,应作于其晚年,可能是在地方任职或遭贬谪期间。题为“和刘自昭俾寿之词”,是为友人祝寿的唱和之作。然而吴潜一生坎坷,身处南宋末年国势飘摇、党争激烈的环境中,故词中虽为祝寿,却更多地融入了自身对宦海生涯的厌倦、对人生意义的思考以及对归隐生活的向往。词中“异乡重午”、“往事俱灰土”等句,深刻反映了其漂泊孤寂与看透世情的心境,与刘克庄、辛弃疾等人的部分词作在精神内涵上有一脉相承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