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阶砌吟蛩，正竹外萧萧，雨骤风驶。
凉浸桃笙，暑消葵扇，借伊一些秋意。
枕边茉莉。
满尘奁、贮香能腻。
也不用，玉骨冰肌，人伴佳眠尔。
谁信此境，渐入华胥，旷然不知，庄蝶谁是。
笑邯郸、羁魂客梦，贪他荣贵暂时里。
飞鼠扑灯还自坠。
展转惊寤，才听禁鼓三敲，夜声寥阒，又般滋味。
人生感慨 写景 凄美 含蓄 夏景 夜色 婉约派 幽怨 抒情 文人 江南 游子 节令时序 芒种 词 说理 雨景

译文

台阶下蟋蟀低吟，正是竹林外风雨萧萧，骤雨疾风飞驰而过。凉意浸透了桃枝竹席，暑气被蒲扇扇消，借此得了些许秋日的意味。枕边的茉莉花，在蒙尘的妆匣里贮满了浓腻的香气。此刻也不需要什么冰肌玉骨的美人，有这花香伴人安眠便好。谁能相信，此情此境渐渐引人进入华胥梦境，心境旷达已然不知，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可笑那邯郸客店中的卢生，魂魄被羁绊在客梦之中，贪恋那短暂的荣华富贵。蝙蝠扑向灯烛又自己坠落。我在榻上辗转反侧，猛然惊醒，才听到报更的鼓声敲了三下，夜声寂静寥落，又是这般滋味涌上心头。

赏析

此词为吴文英在夏秋之交雨后感怀之作，充分体现了梦窗词幽邃密丽的艺术特色。上片写景，通过‘吟蛩’、‘萧萧雨’、‘凉浸桃笙’等意象，细腻渲染出雨后初凉、暑气顿消的‘秋意’，而‘枕边茉莉’、‘尘奁贮香’的细节，则于幽寂中点缀一缕浓腻的芬芳，以物代人，营造出孤清而自足的意境。下片转入抒情与哲思，连用‘华胥梦’、‘庄周梦蝶’、‘黄粱梦’三大典故，层层递进，表达对人生虚幻、贵贱无常的深刻感悟。‘笑邯郸’一句，是自嘲亦是超脱。结尾‘展转惊寤’回到现实，以‘禁鼓三敲’、‘夜声寥阒’的冷寂场景收束，那‘又般滋味’的喟叹，将梦境与现实的恍惚、历史与个人的苍茫感融为一体，余韵悠长，体现了南宋末代词人特有的时代空幻感与内省气质。

注释

秋霁：词牌名，又名‘春霁’。。
己未：指南宋理宗开庆元年（1259年）。。
阶砌吟蛩：台阶下鸣叫的蟋蟀。蛩，蟋蟀。。
桃笙：用桃枝竹编的竹席。。
葵扇：用蒲葵叶制成的扇子。。
尘奁：蒙尘的梳妆匣。奁，古代妇女梳妆用的镜匣。。
玉骨冰肌：形容女子肌肤莹洁。此处反用其意。。
华胥：传说中的理想国，后指梦境。《列子·黄帝》载黄帝昼寝，梦游华胥氏之国。。
庄蝶：庄周梦蝶典故。《庄子·齐物论》载庄周梦见自己化为蝴蝶，醒后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笑邯郸、羁魂客梦：用‘黄粱一梦’典故。唐沈既济《枕中记》载卢生在邯郸客店中，枕着道士吕翁的青瓷枕入梦，享尽荣华富贵，醒来时店家的黄粱饭尚未煮熟。。
飞鼠扑灯：蝙蝠扑向灯烛。飞鼠，蝙蝠的别称。。
禁鼓：古代夜间报更的鼓。。
寥阒：寂静无声。阒，形容寂静。。

背景

此词作于南宋理宗开庆元年（1259年）六月九日雨后。时年吴文英约六十岁，晚年漂泊江湖，寄人幕下，心境苍凉。词题明确纪年，正值蒙古大举南侵，国势危殆之际（1259年，蒙古大汗蒙哥亲征四川，战死于钓鱼城下，但其弟忽必烈已突破长江中游）。外部的剧变与个人的衰暮交织，使词人对于时空、生命的虚幻感愈发强烈。这首词虽写日常雨后的细微感受，却渗透着深沉的时代忧患与人生幻灭之思，是梦窗词中将个人体验与历史感怀结合紧密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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