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大雅久不作，声色淫郑紫。
古来非一秦，焚厄故如此。
西都盛经学，聚讼自兹始。
建安委道真，典午事玄理。
锦縠蔚云雾，组紃亦信美。
后生不著眼，千古空信耳。
诵习号纯儒，旷达称高士。
有如富贤贾，多藏不能使。
又如病酒狂，沉酣糟粕旨。
源流日以远，循袭不为耻。
先生秉大雅，江东今夫子。
持身不夷惠，漫仕无愠喜。
学术心自得，筌蹄视经史。
兰舟翼桂楫，巨川端可涘。
我家世从公，公欲出泥滓。
愚不堪世用，非人不我以。
破屋荫蓬根，春荠老墙址。
寂寞谁肯顾，公独不我鄙。
遗之珠玉篇，谆谆说友弟。
直欲障颓波，肯与为茅靡。
观公用意处，可与召穆比。
弟兄吾手足，父母吾怙恃。
尽此菽水欢，还胜有酒醑。
古来愿为兄，日月不可弭。
圣贤师百世，河海润千里。
公如大医王，一世膏肓起。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咏史怀古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激昂 说理 颂赞

译文

《诗经》雅正的传统久已断绝，世人沉溺于浮艳的郑卫之音。自古以来摧残文化的岂止一个秦朝，焚书坑儒的灾祸才导致如此局面。西汉都城经学虽盛，各家争论却由此开端。建安文风转向抒写真情，晋代士人则空谈玄理。文采如锦缎云雾般华美，辞藻如丝带般确实精致。后世之人不具慧眼，千年以来只是盲目听信。诵读经典者号称纯儒，行为放达者被称高士。这就像富有的商人，囤积财货却不会使用；又像酗酒的狂人，沉醉于酒糟的滋味。学问的源流日益疏远，因循抄袭却不以为耻。孙先生您秉持大雅正道，是当今江东的夫子贤人。立身处世不刻意效仿伯夷柳下惠，出仕为官不因得失而喜怒。学术追求自有心得，视经史典籍为求道的工具。好比以桂桨助兰舟，终能抵达大河的彼岸。我家世代追随先生，先生您有意提携我出离泥淖。我愚钝不堪为世所用，并非他人不愿举荐。身居破屋茅檐之下，春荠徒然老于墙根。寂寞困顿无人眷顾，唯独先生您不嫌弃我。赠我珠玉般的诗篇，谆谆教导兄弟友爱之理。一心要力挽颓败的世风，岂肯像茅草般随风倒伏。观察先生的用心，可与作《棠棣》诗的召穆公相比。兄弟是我的手足，父母是我的依靠。尽此清贫奉亲之欢，胜过拥有美酒佳肴。古来人们愿为兄弟，时光流逝不可阻止。圣贤之德可为百世师表，如河海润泽千里沃野。先生您如同大医王，能救治一世沉疴于膏肓。

赏析

这是一首酬和赠答、阐述文学与道德观念的论诗之作。全诗以宏阔的历史视角开篇，历数自先秦至魏晋文风与学风的流变，批判了‘声色淫郑紫’的浮靡文风、经学的‘聚讼’空谈、玄学的虚浮以及后世学者盲从、空疏、因袭的弊病，为下文赞颂孙先生（孙彦及）张本。诗中运用了丰富的比喻，如‘富贤贾，多藏不能使’喻学而不能用，‘病酒狂，沉酣糟粕旨’喻沉迷末流而不知根本，‘兰舟翼桂楫’喻得法而可达彼岸，生动形象。后半部分转入对受赠者孙先生的直接赞颂，称其‘秉大雅’、‘学术心自得’，能‘障颓波’，并将其比作作诗倡兄弟友爱的召穆公和能起沉疴的‘大医王’，推崇备至。同时，诗人也坦诚自身‘愚不堪世用’的境遇，感念孙先生‘不我鄙’的知遇之情和‘谆谆说友弟’的教诲，情感真挚。最后以兄弟亲情、孝养父母和圣贤功业作结，将个人感怀提升至伦理纲常与济世情怀的高度。全诗结构严谨，由史及论，由人及己，情理交融，体现了宋代文人以议论为诗、以学问为诗的特点，同时也饱含深切的道德关怀与人文精神。

注释

大雅久不作：出自李白《古风五十九首·其一》‘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指《诗经》中《大雅》所代表的雅正、醇厚的诗歌传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声色淫郑紫：指沉溺于浮华、淫靡的郑卫之音（郑国、卫国的音乐，被视为靡靡之音）和紫色（古人以朱为正色，紫为间色，喻不正）。。
非一秦：不仅一个秦朝。。
焚厄：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文化浩劫。。
西都盛经学：指西汉都城长安经学兴盛。。
聚讼自兹始：指经学研究中各家各派争论不休的局面从此开始。。
建安委道真：建安时期（东汉末年）的文风趋向于真实地反映社会现实和人生感慨。委，趋向。。
典午事玄理：典午即‘司马’的隐语（典有‘司’意，午在十二生肖为马），指晋朝（司马氏政权）。事玄理，指魏晋时期崇尚清谈玄学的风气。。
锦縠（hú）蔚云雾：锦缎和绉纱像云雾一样华美。縠，有皱纹的纱。蔚，华美繁盛。。
组紃（xún）亦信美：丝带也很确实美丽。组紃，丝带。信，确实。。
富贤贾（gǔ）：富有的好商人。贾，商人。。
病酒狂：因饮酒过量而狂乱的人。。
糟粕旨：酒糟的味道。旨，味道。。
筌蹄视经史：将经书史籍视为达到目的的工具或手段。筌蹄，捕鱼的竹器和捕兔的网，比喻达到目的的手段。。
兰舟翼桂楫：用桂木做的船桨辅助兰木造的船。翼，辅助。楫，船桨。。
巨川端可涘（sì）：大河才可到达岸边。涘，水边。。
不夷惠：不像伯夷那样清高，也不像柳下惠那样随和。夷，伯夷；惠，柳下惠，皆古代贤人。。
漫仕无愠喜：随意做官，没有因得失而喜怒。漫仕，随意做官。愠，恼怒。。
出泥滓：从泥淖中提拔出来。滓，渣滓。。
非人不我以：不是别人不任用我。。
春荠老墙址：春天的荠菜在老墙根生长。。
不我鄙：不鄙视我。。
友弟：即‘悌’，指兄弟友爱。。
障颓波：阻挡颓败的风气（或文风）。。
肯与为茅靡：怎肯像茅草一样随风倒伏。靡，倒下。。
召（shào）穆：即召穆公，周朝卿士，曾作《棠棣》之诗赞美兄弟友爱。。
怙恃（hù shì）：依靠，代指父母。《诗经》：‘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菽水欢：豆和水，指简单的饮食，形容清贫而孝养父母。语出《礼记·檀弓下》：‘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
酒醑（xǔ）：美酒。。
日月不可弭（mǐ）：时光不可停止。弭，停止。。
大医王：佛家用语，指医术最高明的医生，能治一切病。。
膏肓（huāng）：古代医学称心脏下部为膏，隔膜为肓，是药力难及之处，指重病。。

背景

此诗是宋代文人吴儆（字益恭，谥文肃）酬和友人孙彦及（名不详，彦及或其字）《棣华堂诗》的作品。‘棣华’典出《诗经·小雅·常棣》，喻兄弟友爱。孙彦及建‘棣华堂’，并作诗咏兄弟之情，吴儆以此诗相和。吴儆为南宋绍兴年间进士，曾任明州鄞县尉、邕州知州等职，为官有政声，与朱熹、张栻等理学家友善。此诗创作于南宋前期，当时理学兴盛，士人注重心性修养与道德重建，同时对文学的空疏浮靡之风多有反思。诗中批判文风学风、推崇‘大雅’正道、强调兄弟孝亲，正是这一时代思潮的反映。吴儆在诗中自述‘我家世从公’及自身‘破屋荫蓬根’的境遇，表达了对孙彦及知遇之恩的感激，也展现了南宋中下层士人的生活状态与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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