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金铜仙人辞汉歌，近时作者嗟谁何。
王侯之种合瑰诡，君复鼻高胸块磊。
著身丘壑谢幼舆，此事端怜卿辈无。
口谭名理脚穿屐，手捉毛锥家四壁。
平生三尺古锦囊，掉头不爱尚书郎。
饱知得句要得眼，肯道挽弓须挽强。
老夫天与羁臣骨，大笑痴儿曾咄咄。
折床旧喜存乌皮，渴釜初欣识黔突。
未办浇渠酒一尊，藜羹且可细论文。
政思横说与竖说，莫废本来微妙舌。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咏怀抒志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西诗派 沉郁 说理 隐士 颂赞

译文

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已成绝响，近来的作者还有谁能企及？你本是王侯般的种子，合该禀赋瑰丽奇异，看你鼻梁高挺，胸中自有块垒不平之气。你像谢幼舆一样托身山水丘壑，这般超然事外，可惜你们这辈人少有。你口谈玄学名理，脚穿木屐，一派名士风范；手握毛笔写作，家中却清贫得只剩四壁。平生才思都装在三尺古锦囊中，对尚书郎那样的高官不屑一顾。深知觅得好诗句须有慧眼，岂肯空谈挽弓必挽强弓的道理？我天生一副漂泊困顿的命骨，常大笑那些痴人对得失大惊小怪。往昔争辩激烈的豪情已淡，只余一张乌皮几相伴；如今安于清贫，像认识熏黑的烟囱般自得其乐。还没来得及为你备酒解忧，暂且用这粗茶淡饭，与你细细品论文章。我正思量着如何纵横论道，你可千万别废弃了那天生的精妙辩才啊。

赏析

这是北宋诗人陈师道赠给友人的一首七言古诗。全诗以议论和用典为主，塑造了一位出身不凡、才华横溢、安贫乐道、超然物外的友人形象，并寄寓了作者自身的人生态度与文学主张。艺术特色鲜明：一是用典密集而贴切，如“金铜仙人”、“谢幼舆”、“古锦囊”、“折床”等，既赞扬了友人的才情与风骨，又深化了诗歌的历史文化内涵。二是对比手法运用巧妙，如“王侯之种”与“家四壁”的对比，突出了友人鄙弃富贵、甘守清贫的品格；“折床旧喜”与“渴釜初欣”的对比，则体现了从激昂到淡泊的心境转变。三是语言瘦硬奇崛，富有理趣，体现了江西诗派“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诗中“饱知得句要得眼，肯道挽弓须挽强”等句，既是创作经验的总结，也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整首诗情感真挚，在赞誉友人之中，也流露出作者自身作为“羁臣”的深沉感慨与超脱襟怀，是宋代文人赠答诗中的佳作。

注释

金铜仙人辞汉歌：指李贺的著名诗作《金铜仙人辞汉歌》，借以感叹当代诗坛的衰落。。
嗟谁何：感叹还有谁（能写出那样的作品）。。
王侯之种合瑰诡：指子发（受赠者）出身高贵，禀赋奇异。合，应该。瑰诡，瑰丽奇异。。
鼻高胸块磊：形容相貌奇特，胸怀不平。块磊，即“块垒”，比喻胸中郁结的不平之气。。
著身丘壑谢幼舆：把自己托身于山水丘壑之间，像谢幼舆一样。谢幼舆，即谢鲲，字幼舆，东晋名士，好《老》《易》，任性放达，曾自谓“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此事端怜卿辈无：这样（超然物外）的事，确实可惜你们这些人没有。端，的确。怜，可惜。。
口谭名理脚穿屐：嘴里谈论着玄学名理，脚下穿着木屐（魏晋名士风度）。谭，同“谈”。。
手捉毛锥家四壁：手里拿着毛笔（写作），家里却只有四面墙壁（形容清贫）。毛锥，毛笔的别称。。
平生三尺古锦囊：一生（的才思）都装在像李贺那样的古锦囊里。李贺外出常带一古破锦囊，得句即投其中。。
掉头不爱尚书郎：转过头去，不爱慕高官厚禄（如尚书郎）。掉头，转头，表示不屑。。
饱知得句要得眼：深知道写出好诗句需要眼光独到。饱知，深知。。
肯道挽弓须挽强：岂肯只说拉弓就要拉强弓（比喻做事要抓住根本或关键）。肯，岂肯。。
老夫天与羁臣骨：我天生就是一副羁旅之臣的骨头（命运多舛，漂泊不定）。老夫，作者自称。羁臣，被贬谪、流放的臣子。。
大笑痴儿曾咄咄：大笑那些痴人曾经惊叹不已（可能指对官场得失的惊讶）。咄咄，表示惊诧的感叹词。。
折床旧喜存乌皮：旧日喜欢（谈论激烈以致）折断坐具，如今只留存一张乌皮几（形容从激烈归于平淡）。折床，用晋代僧人坐禅辩论激烈以致折床的典故。乌皮，乌皮几，一种小桌。。
渴釜初欣识黔突：像干渴的锅（需要滋润）一样，开始高兴地认识了被熏黑的烟囱（指安于清贫生活）。黔突，因炊烟熏黑了的烟囱，指生活简朴。。
未办浇渠酒一尊：还没来得及为你备办一杯浇愁的酒。渠，他，指子发。尊，同“樽”，酒杯。。
藜羹且可细论文：暂且可以用粗劣的饭菜（藜羹）来细细讨论文章。藜羹，用藜菜做的羹，指粗劣的食物。。
政思横说与竖说：正在思考如何纵横捭阖地论说（各种道理）。政，通“正”。。
莫废本来微妙舌：不要废弃了你那与生俱来的精妙辩才。微妙舌，指善辩的、能阐发微妙道理的舌头。。

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份不详，当为陈师道晚年作品。陈师道是“苏门六君子”之一，江西诗派重要作家。他一生清贫，性格耿介，不附权贵，甚至因不肯穿权臣赵挺之（其连襟）所赠皮衣而受冻致病。诗中“老夫天与羁臣骨”、“家四壁”等句，正是其自身境遇的写照。受赠者“子发”生平待考，从诗中描绘看，应是一位与陈师道志趣相投、富有才学但境遇相似的文人或隐士。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文人命运多舛，许多士人选择远离政治，寄情山水与文学。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两位惺惺相惜的文人之间精神交流的产物，反映了当时部分知识分子甘于清贫、崇尚气节、潜心艺文的价值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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