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君不见上公之鼎烹养牛,高足巨耳谁与俦。
又不见便便瓦釜煮黄独,媚此枵然转雷腹。
养牛大嚼良快意,老儒那有王侯鼻。
黄独饱火正可怜,自捉长镵宁用钱。
太希先,阿坰赠君北湖歙州钵,天遣吾人个中活。
撑肠等取一生足,养牛何曾异黄独。
要须以铁为脊梁,才可提渠示诸方。
应笑连床并头颅,五更戢戢听木鱼。
太希先,尔时勿作随堂解,真是穷年粥饭债。
羁臣白发无住著,瀹腐舂陈殊未错。
客来摩挲浑不嗔,慎勿触我红麒麟。
南徐祖令侬自知,雪打西安尝豆糜。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自励 说理

译文

您难道没看见王公贵族的巨鼎烹煮着肥牛吗?那高足巨耳的鼎器,世间还有什么能与之匹敌?您又没看见那圆鼓鼓的瓦釜煮着黄独吗?取悦这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的肚子。大嚼肥牛固然痛快惬意,但我这老书生哪有王侯那般挑剔的胃口?黄独在火上煮得正可怜,自己拿着长镵去挖来,哪里需要用钱?太希先啊,阿坰赠给你这北湖来的歙州钵盂,是上天让我们在这钵盂中讨生活。填饱肚子求得一生满足便罢,烹养牛与煮黄独又有何本质区别?必须要有钢铁般的脊梁风骨,才配提着这钵盂示现于众人之前。应该笑话那些并床而卧、五更天就聚集着听木鱼诵经的(只知形式者)。太希先,那时你可不要作随众听讲的肤浅理解,这真是穷年累月也还不清的粥饭债啊。我这漂泊的白头之人无处安身,煮点豆子、舂些陈米也实在不算错。客人来了摩挲这钵盂我全不生气,只是小心别碰坏我钵上这红麒麟。南徐祖师的规矩我自己心里明白,就像曾在西安大雪天里品尝豆粥的滋味一样。

赏析

本诗是宋代诗僧释德洪的一首富含禅理与人生感慨的七言古诗。诗人通过对比“上公之鼎烹养牛”的奢华与“瓦釜煮黄独”的清苦,犀利地揭示了外在物质享受的虚幻与内在精神自足的可贵。核心观点“养牛何曾异黄独”充满禅机,直指本心:若能“撑肠等取一生足”,则珍馐与粗粮在满足生存基本需求上并无二致。诗人进一步提出“要须以铁为脊梁”,强调修行者或士人必须拥有坚不可摧的风骨与意志,方能持守清贫、践行正道,而不流于“随堂解”的肤浅形式。诗中“羁臣白发”、“瀹腐舂陈”等句,融入了个人身世飘零的感慨,使说理不显空泛。结尾用“红麒麟”、“雪打西安尝豆糜”等意象和典故,含蓄而坚定地表达了甘于清苦、持守本分、内求自证的人生态度与修行立场。全诗语言质朴中见奇崛,议论风生,比喻生动,将禅宗的平等观、知足观与儒家安贫乐道的思想巧妙融合,展现了宋代僧诗融通儒释、注重理趣的特色。

注释

阿坰:人名,生平不详,应是作者友人。。
歙钵:歙州(今安徽歙县一带)出产的钵盂,僧人食器。。
太希先:人名,应是一位僧人。。
上公之鼎:指王公贵族所用的大型、贵重的鼎。。
养牛:指用于祭祀或贵族宴飨的肥牛。。
谁与俦:谁能与之相比。俦,伴侣,同类。。
便便:形容腹部肥满的样子,此处形容瓦釜的形态。。
瓦釜:陶制的锅,指粗陋的食器。。
黄独:一种野生芋类植物,块茎可食,常为贫者或隐士充饥之物。。
枵然:空虚的样子。。
转雷腹:形容腹中饥饿,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老儒:年老的读书人,此处是作者自指或泛指清贫文人。。
王侯鼻:指王侯贵族挑剔、高贵的口味。。
长镵:一种长柄的掘土工具,用于采挖黄独等根茎植物。。
北湖:地名,可能指具体地点,或泛指北方某地。。
个中活:在其中生活、度日。。
撑肠:填饱肚子。。
以铁为脊梁:比喻要有坚强的意志和风骨。。
提渠示诸方:拿着它(歙钵)向各方(僧众或世人)展示。渠,它。。
连床并头颅:指并排睡在一起。。
戢戢:聚集的样子,此处形容众人聚集。。
木鱼:佛教法器,诵经时敲击以节音。。
随堂解:随众听讲时对佛法的理解,可能指肤浅或随波逐流的见解。。
粥饭债:指僧人接受供养,需以修行回报,如同欠债。。
羁臣:漂泊在外的臣子,或指不得志的官员。此处作者可能自况。。
无住著:无所依托,没有固定的居所。。
瀹腐:煮豆子。瀹,煮。腐,可能指豆腐或豆类。。
舂陈:捣舂陈米。。
浑不嗔:完全不生气。嗔,生气。。
红麒麟:可能指钵盂上绘制的红色麒麟图案,或是一种比喻,指珍贵易损之物。。
南徐:古州名,治所在今江苏镇江。。
祖令:祖师的法令、规矩。。
侬:我(吴地方言)。。
雪打西安尝豆糜:用典,具体所指待考,大意可能是指在艰苦环境(雪打西安)下品尝简单的食物(豆糜)。豆糜,豆粥。。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代,具体年份不详。作者释德洪(1071-1128),字觉范,号寂音尊者,筠州新昌(今江西宜丰)人,北宋著名诗僧。他虽为僧人,却与苏轼、黄庭坚等文人交往甚密,文学修养极高,其诗作被誉为“宋僧之冠”。此诗题为“阿坰以歙钵供太希先偶成”,是一首因事而发的即兴之作。友人阿坰将一只歙州产的钵盂送给另一位僧人太希先,诗人睹物有感,借题发挥。钵盂是僧人最基本的食器,象征托钵乞食、清苦修行的生活方式。诗人通过这件日常器物,展开对物质与精神、形式与本质、奢华与清贫的深刻思考,既是对友人的劝勉,也是自我心迹的剖白,反映了宋代禅林注重心性修养、轻视外在形式的风气,以及僧侣文人化背景下,诗歌成为表达禅悟与人生哲理的重要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