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布袜元不破，霜雪遮头颅。
政自要老丑，肯剃颔底须。
经卷聊关身，帐座种种无。
安用古铜瓶，捉以高鼻奴。
草鞋挂龙床，九州一蚍蜉。
如何是木平，初落斤斧欤。
庞眉宣道人，缅想骨已枯。
旧炊玉粒饭，洗钵独我呼。
跛跛迁臣归，饥面黧且癯。
至今说法处，井索缠辘轳。
唐时李卫公，铸铁为浮图。
此塔有坏灭，是事端弗渝。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凄美 友情酬赠 叙事 咏物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游子

译文

一双布袜原本就穿不破，任凭霜雪覆盖头顶。正是要保有这副老丑容颜，岂肯剃去下巴的胡须。经卷不过是暂且寄托此身之物，僧房内帷帐坐具样样皆无。何需那古铜花瓶，还要配上高鼻子的童子侍奉。将草鞋挂在帝王宝座之上，视天下九州如同渺小蚍蜉。怎样才是木平和尚的真容？莫非最初落笔画像时便已如此？我那眉毛花白的友人宣老啊，遥想你如今尸骨早已枯朽。往昔你炊煮香米饭款待我，饭后洗钵的情景唯有我还在追忆呼唤。我这步履蹒跚的贬谪之臣归来，面容饥馑，黝黑又消瘦。你当年说法的道场旧址，如今只剩井绳缠绕着废弃的辘轳。唐朝的李卫公，曾铸铁建造佛塔。即便是那样的铁塔也有毁坏湮灭的一天，但（高僧的德行与佛法）这件事的根本，却永远不会改变。

赏析

本诗是宋代诗僧惠洪为求得亡友宣老所藏木平和尚画像而作的感怀诗。全诗以质朴苍劲的笔触，勾勒出高僧木平疏放简朴、超然物外的形象（“布袜元不破”、“草鞋挂龙床”），并以此映照对已故友人宣老的深切追思。艺术上，诗风瘦硬奇崛，充满禅理机锋。作者巧妙地将画像中的古德、逝去的友人以及自身流离的现状交织在一起：画像的“老丑”是修行境界的外化；对“旧炊玉粒饭”的回忆充满人间温情与物是人非的苍凉；“跛跛迁臣”的自画像则饱含身世飘零之痛。结尾以李卫公铁塔终会坏灭为反衬，陡然升华，点出佛法真谛与高僧精神的不朽，在沧桑感怀中透出坚定的禅者信念，实现了从具体人事感怀到永恒哲理领悟的飞跃。

注释

木平像：指木平和尚的画像。木平，唐代高僧。。
宣老：指作者的友人宣上人，一位僧人。。
示寂：佛教用语，指僧人逝世。。
朱方：古地名，今江苏镇江一带。。
慈俊：宣上人的弟子。。
布袜元不破：元，同“原”。形容僧人生活简朴，一双布袜穿到老也不破。。
政自要老丑：政，同“正”。正是要显出老丑的模样。。
肯剃颔底须：肯，岂肯。颔底须，下巴的胡须。。
帐座种种无：帐座，指僧房内的帷帐、坐具等陈设。种种无，一样都没有。。
高鼻奴：指外域样貌的侍者或童子像，常置于佛像旁。此处指不需要华丽的装饰。。
草鞋挂龙床：龙床，指皇帝的御座。将草鞋挂在龙床上，比喻视富贵权势如草芥。。
九州一蚍蜉：九州，指天下。蚍蜉，大蚂蚁。将天下看作一只蚂蚁，形容超然物外、心胸旷达。。
初落斤斧欤：斤斧，斧头。欤，语气词。意指（木平和尚的画像）最初是经过雕琢（绘画）而成的吗？。
庞眉宣道人：庞眉，眉毛浓白，形容年老。宣道人，即宣老。。
缅想骨已枯：缅想，遥想。骨已枯，指宣老已去世很久。。
旧炊玉粒饭：玉粒，指精美的米饭。回忆昔日宣老曾炊饭招待自己。。
洗钵独我呼：洗钵，清洗饭钵。独我呼，只有我（还记得并）呼唤（那段往事）。。
跛跛迁臣归：跛跛，步履蹒跚貌。迁臣，被贬谪的官员。作者自指，惠洪一生屡遭流放。。
饥面黧且癯：黧，黑。癯，瘦。面容饥瘦黝黑。。
井索缠辘轳：井索，井绳。辘轳，汲水工具。井绳缠绕着辘轳，形容宣老昔日说法之处如今已荒凉。。
李卫公：唐代名将李靖，封卫国公。传说他曾铸铁塔。。
浮图：亦作“浮屠”，指佛塔。。
是事端弗渝：是事，此事，指佛法或高僧的精神。端，终究。弗渝，不改变。。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末年。作者释惠洪（又名德洪），是著名的诗僧，属临济宗黄龙派，与苏轼、黄庭坚等交游，才华横溢但一生坎坷，多次因事入狱、流放。诗题交代了创作缘起：惠洪的友人宣上人（宣老）藏有一幅唐代高僧木平和尚的画像。宣老去世已久，惠洪在返回朱方（镇江）时，偶然遇到宣老的弟子慈俊，于是恳求得到了这幅画像，欣喜之余写下此诗。诗中既表达了对画像的珍视，更寄托了对故友的深沉怀念，并将个人屡遭贬谪的困顿心境与对佛法永恒性的思考融为一体，是了解惠洪晚年思想与诗风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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