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白月在湖底，脱冠睇微云。
从来雍门恨，世上惟有君。
往时东坡老，为子持一樽。
东坡只饭豆，未办汁滓醺。
独爱三昩语，昵昵出断纹。
东坡拍手笑，俗耳曾不闻。
延州亦穷相，坐睡徒昏昏。
都梁固高彻，淮水元自浑。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月夜 江南 江西诗派 沉郁 淡雅 湖海

译文

皎洁的月亮沉在西湖的湖底，我脱下头冠，闲望天边几缕微云。自古以来能引发雍门周那样深悲的琴曲，这世上恐怕只有您（无著）能弹奏出来。往昔的东坡先生，曾为您持酒助兴。然而东坡先生生活清苦只吃豆饭，连浑浊的薄酒也未必置办得起。他却独独喜爱您琴声中那奥妙的三昧真言，那亲切的乐音从布满断纹的古琴中流淌。东坡先生拍手欢笑，说这般雅音俗世的耳朵何曾听过。我就像那困窘的延州季子，只能徒然坐着昏昏欲睡。都梁香本就香气高远透彻，而淮水嘛，它天生就是浑浊的。

赏析

此诗是黄庭坚次韵酬和友人无著禅师的作品，原诗为苏轼的《西湖观月听琴》。全诗以苏轼（东坡）为中介和标杆，巧妙地将对友人琴艺的赞美、对先贤的追慕以及自身的感慨融为一体，体现了黄庭坚诗作典型的“以学问为诗”、“点铁成金”的特色。 艺术特色上：1. **用典密集而贴切**：诗中连用“雍门恨”、“延州”、“都梁”、“淮水”等多个典故，或喻琴声之悲感动人，或喻知音之难得与自身境遇，或喻品格之高下，使诗意含蓄深沉，内涵丰富。2. **对比手法鲜明**：以“东坡拍手笑”的激赏与“俗耳曾不闻”的漠然对比，凸显无著琴艺之高与知音之稀；以“都梁固高彻”与“淮水元自浑”作比，既可能暗喻无著（及东坡）与自己境界的差异，也蕴含了对高雅与流俗的评判。3. **结构迂回巧妙**：诗题是与无著唱和，却大篇幅追忆东坡当年听琴情景，通过东坡之眼、之耳、之口来赞誉无著，既避免了直接奉承的俗套，又借重了东坡的权威，更寄托了对已故师友的深切怀念，一石三鸟。 意境上，诗歌由静谧的“湖底月”、“微云”起兴，转入对历史性知音相遇（东坡与无著）的追忆与想象，画面中有琴声、有笑语，最后落回自身“坐睡昏昏”的寂寥与对高洁品格的向往，情感流转自然，在清幽与深沉间取得了平衡。

注释

无著：指诗僧无著禅师，黄庭坚的方外友人。。
次韵：依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和诗。。
白月在湖底：形容西湖水清澈，月亮倒映湖中，如沉湖底。。
脱冠睇微云：脱去头冠，悠闲地仰望天空的微云。睇，斜视，此处指悠闲地看。。
雍门恨：典故，出自《说苑·善说》。战国时雍门周以琴见孟尝君，先陈说其处境危殆，令其悲愁，再鼓琴使之涕泣。后以“雍门泣”或“雍门恨”指悲凉的琴声或令人悲愁的乐曲。。
东坡老：对苏轼的尊称。。
饭豆：吃豆饭，形容生活简朴。。
汁滓醺：汁滓，指酒糟；醺，醉酒。此句意为连浑浊的酒都置办不起。。
三昩语：疑为“三昧语”，佛教用语，指奥妙、真谛之言。此处或指琴声中蕴含的深意。昩，可能为“昧”之误。。
昵昵出断纹：昵昵，亲切、亲密的样子；断纹，古琴因年代久远，漆面产生的裂纹，是古琴年代与音色的标志。形容琴声亲切地从古老的琴中流淌出来。。
俗耳曾不闻：世俗的耳朵不曾听闻（如此高雅的琴音）。。
延州亦穷相：延州，指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故称延州季子。他出使各国，以知礼闻名。穷相，指窘迫、不得志的样子。此处或为作者自喻，或指某种知音难遇的境况。。
坐睡徒昏昏：徒然坐着打瞌睡，昏昏沉沉。。
都梁：香名，即兰草的一种，产于都梁（今湖南武冈），香气高彻。。
淮水元自浑：淮水本来就是浑浊的。元，通“原”。此句与上句“都梁固高彻”形成对比，喻指品格、境界的高下本就不同。。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苏轼（东坡）是黄庭坚的老师和挚友，亦是其文学上的精神领袖。元祐年间，苏轼曾于杭州西湖听诗僧无著弹琴，并作《西湖观月听琴》诗。后无著禅师持苏轼旧作示黄庭坚，黄庭坚遂次韵和之。此时苏轼已去世（1101年卒），黄庭坚本人也屡遭贬谪，身处逆境。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一次文人间的诗歌唱和，更是黄庭坚通过对往事的追忆，表达对恩师苏轼的深切怀念，对高雅艺术境界的向往，以及在困顿中坚守精神操守的自我期许。诗中“延州亦穷相，坐睡徒昏昏”之句，颇有其自身处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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