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刘郎老矣,倦入繁华地。
触目愈伤情,念陈迹、人非物是。
共谁携手,落日步江村,临远水,对遥山,闲看烟云起。
买牛卖剑,便作儿孙计。
朋旧自荣华,也怜我、无名无利。
箪瓢钟鼎,等是百年身,空妄作,枉迂回,贪爱从今止。
人生感慨 咏怀抒志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河 沉郁 淡雅 游仙隐逸 烟云 田野 说理 隐士 黄昏

译文

我这位刘郎已经老了,疲倦再踏入那繁华喧嚣之地。眼前所见,愈发触动感伤之情,想起旧日踪迹,已是人事全非,景物依旧。还能与谁携手,在落日余晖中漫步于江边村落?面对远处的流水,遥望缥缈的青山,闲看那烟云缓缓升起。卖掉宝剑去买耕牛,从此便只为儿孙生计做打算。旧日朋友各自富贵荣华,他们或许也会怜悯我,至今仍是无名无利。无论是清贫的箪食瓢饮,还是富贵的钟鸣鼎食,到头来同样都是这百年之身。从前种种,不过是徒劳的作为,枉费的周折,从今往后,对这尘世的贪恋与爱欲,都该停止了。

赏析

此词为南宋遗民词人刘辰翁晚年感旧抒怀之作,充满深沉的人生幻灭感与决绝的归隐之志。上阕以‘刘郎老矣’开篇,定下苍凉基调,‘倦入繁华地’直抒对往昔名利场的厌倦与疏离。‘触目愈伤情’承上启下,因‘陈迹’而感‘人非物是’,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扑面而来。‘共谁携手’一问,道尽孤独,唯有与‘落日’、‘江村’、‘远水’、‘遥山’、‘烟云’为伴,勾勒出一幅淡远寂寥的江湖归隐图,心境与景物浑然交融。下阕进一步申明心迹,‘买牛卖剑’用典贴切,宣告彻底告别过往(可能暗指曾有的济世之志或江湖生涯),转向最朴实的田园生计。‘朋旧自荣华’与‘我之无名无利’形成鲜明对比,但作者并无艳羡,反以‘怜’字略带反讽,凸显其价值取舍。末句以‘箪瓢钟鼎,等是百年身’的达观认识为基础,得出‘空妄作,枉迂回’的深刻人生反省,最终以‘贪爱从今止’作结,斩钉截铁,表达了超越世俗荣辱、寻求内心安宁的决绝态度。全词语言质朴而内蕴深厚,情感沉郁顿挫,由伤感到疏离,再到反省与决断,层层推进,展现了宋末遗民文人特有的幻灭心态与精神归宿。

注释

蓦山溪:词牌名,又名《上阳春》。。
刘郎:此处为作者自指,暗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前度刘郎今又来’之典,亦含自嘲年华老去之意。。
繁华地:指昔日繁华热闹的场所或仕途名利场。。
陈迹:旧日留下的痕迹。。
人非物是:化用‘物是人非’,指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买牛卖剑:典出《汉书·循吏传·龚遂》,龚遂劝民‘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意指弃武归农,过太平日子。此处喻指归隐田园,了却尘缘。。
儿孙计:为儿孙打算。。
朋旧:老朋友、旧相识。。
箪瓢钟鼎:箪瓢,语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指清贫生活;钟鼎,钟鸣鼎食,指富贵生活。二者并举,意为无论贫富。。
等是:同样是。。
百年身:指人的一生。。
空妄作:白白地、徒劳地作为。。
枉迂回:徒劳地曲折周旋。。
贪爱:贪恋与爱欲,泛指世俗的欲望。。

背景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末年著名爱国词人。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进士,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后,隐居不仕,埋头著述。其词多感怀时事,悼念故国,风格遒劲,情辞跌宕,于宋末词坛独树一帜。这首《蓦山溪·感旧》应作于其晚年,南宋灭亡之后。面对江山易主、故友凋零或变节(‘朋旧自荣华’可能暗指仕元者)的巨变,词人回顾一生,深感前尘若梦,繁华成空。词中‘繁华地’、‘陈迹’、‘人非物是’均可能暗指故国旧事与个人前朝经历。在无可挽回的亡国现实面前,词人选择了一条坚守气节、归隐田园的道路,词中所抒发的倦怠、伤情、疏离与最终的了悟、决绝,正是其遗民心态与人生哲学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