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叹人生聊尔，便晨风、翼倦也回飞。
况自骑款段，欲追骐骥，千里安之。
种得玄芝瑶草，不染满头丝。
一醉梅花下，笑舞青衣。
说甚封侯万里，待朱门画戟，大第崇墀。
人世何时□足，造物任隆施。
怪周公、如今不梦，意周公、政自怪吾衰。
归来去，夕阳牛陇，夜月鸥矶。
人生感慨 含蓄 夜色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游仙隐逸 花草 词 说理 隐士 黄昏

译文

可叹人生不过如此姑且度日，就像晨风鸟即使翅膀疲倦了也懂得飞回巢穴。何况我骑着这匹迟缓的劣马，却想去追赶千里马，如何能到达千里之外呢？不如种些仙草灵芝，修身养性，不让烦忧染白我的头发。醉倒在梅花树下，笑着舞动我朴素的青衣。说什么要万里封侯，等待那朱门大户、画戟仪仗、高宅深院。人世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满足呢？造物主任凭他慷慨施与吧。真奇怪，周公如今不再入我梦来，想来周公也正在怪我衰老颓唐吧。不如归去，回到那夕阳映照的放牛田埂，回到那夜月笼罩的鸥鸟栖息的石矶边。

赏析

《八声甘州·感兴》是宋末元初词人何梦桂的一首感怀言志之作，充分体现了其在易代之际的复杂心态与最终的人生抉择。词以一声深沉的‘叹’字起笔，奠定全篇感慨的基调。上阕连用‘晨风倦飞’、‘款段追骐骥’等对比鲜明的意象，生动刻画了人生奔波疲惫、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的心理困境，进而转向对‘种玄芝’、‘醉梅花’这种超脱隐逸生活的向往。下阕则进一步否定世俗功名（‘说甚封侯万里’），并以幽默自嘲的口吻化用孔子‘不复梦见周公’的典故，委婉表达了自己对旧朝理想幻灭、自身年老力衰的无奈与释然。结尾‘夕阳牛陇，夜月鸥矶’以对仗工整、意境恬淡的画面收束，将归隐之志具象化，余韵悠长。全词情感脉络清晰，从感慨、矛盾到抉择、解脱，层层递进。语言上熔铸经史典故（《诗经》、《论语》、《后汉书》）与自然意象，既显学识渊博，又流畅自然。风格沉郁而终归于旷达，在宋末遗民词中别具一格，展现了士人在历史巨变中寻求精神安顿的典型心路历程。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甘州》、《潇潇雨》等，源于唐代边塞曲。。
聊尔：姑且如此，聊且如此。。
晨风、翼倦也回飞：化用《诗经·秦风·晨风》‘鴥彼晨风，郁彼北林’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鸟倦飞而知还’意，喻人生奔波疲惫，终思归隐。。
款段：马行迟缓貌，指劣马或驽马。《后汉书·马援传》：‘乘下泽车，御款段马。’。
骐骥：千里马，喻远大志向或杰出人才。。
玄芝瑶草：玄芝，黑色的灵芝；瑶草，仙草。皆指仙境中的灵草，喻隐逸生活或修身养性。。
不染满头丝：指不因世俗烦忧而白发丛生，保持心境淡泊。。
笑舞青衣：青衣，指平民或隐士的简朴衣着。形容醉后于梅花下自在起舞的洒脱之态。。
封侯万里：用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典故，指追求功名。。
朱门画戟，大第崇墀：朱门，红漆大门，指贵族豪富之家；画戟，门戟，官宦人家的仪仗；大第，高大的宅第；崇墀，高高的台阶。皆象征显赫的权势与富贵。。
造物任隆施：造物，指造物主、上天；隆施，丰厚地给予。意为上天任凭其丰厚地施与（富贵名利）。。
怪周公、如今不梦：反用‘周公吐哺’及孔子‘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典故。原指孔子感叹其道不行，此处借指自己年老志衰，不再有周公那样的政治理想。。
意周公、政自怪吾衰：意，想来；政，正。想来周公也正怪我衰老无志吧。。
夕阳牛陇，夜月鸥矶：牛陇，放牛的田垄；鸥矶，鸥鸟栖息的石矶。描绘归隐后恬淡自然的田园江畔生活景象。。

背景

何梦桂（1229—1303），字岩叟，号潜斋，淳安（今属浙江）人。南宋咸淳元年（1265）进士，官至太常博士。宋亡后，元朝屡征不仕，隐居著述。此词应作于宋亡之后，作者隐居期间。面对鼎革之变，作为前朝遗民，何梦桂内心充满矛盾与苦闷：一方面有传统的士人功业之心，另一方面又深感世事已不可为，且不愿屈事新朝。这首《感兴》正是其在这种特定历史背景下，对人生价值、出处进退进行深刻反思后的产物。它反映了宋元之际一大批遗民文人共同的心理状态——在理想幻灭后，从儒家积极入世转向道家隐逸避世，以求心灵的宁静与人格的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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