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自辽东鹤去,算何人、插得翅能飞。
笑平生错铸,儒冠误识,者也焉之。
谩道寒蚕冰底,瓮茧解成丝。
何许丝千丈,补得龙衣。
镜里不堪勋业,纵梦中八翼,不到天墀。
看墦间富贵,妻妾笑施施。
对青山、千年不老,但梅花、头白伴人衰。
严陵路,年年潮水,不上渔矶。
人生感慨 凄美 古迹 咏史怀古 咏物 婉约派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游仙隐逸 说理 遗民

译文

自从那辽东化鹤的仙人飞去,试问世间有谁,真能插翅高飞,青云直上?可笑我平生大错特错,被这儒生的冠冕所误,终日钻研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莫要空说什么寒冰下的蚕虫,在瓮中也能吐丝成茧。纵有千丈长丝,又怎能补缀那帝王之衣?镜中照见的,是不堪回首的所谓功业;纵然梦中生出八只翅膀,也飞不到那天子宫殿的台阶之上。看那在坟冢间乞食却炫耀富贵的人,他的妻妾竟也得意洋洋。唯有面对亘古不变的青山,它千年不老;只有那梅花,与我一同白头,陪伴着衰老的我。那严子陵隐居的江畔路上,年复一年的潮水涨落,却再也不愿涌上那供人垂钓的礁石。

赏析

此词为南宋遗民词人张炎晚年之作,是其《八声甘州》组词中的第二首,以“再用韵述怀”为题,情感沉郁悲凉,充满身世之感和亡国之痛。上阕以“辽东鹤去”的仙家典故开篇,奠定全词超脱而又幻灭的基调。词人自嘲一生被“儒冠”所误,苦读诗书却于国无补,即便有“寒蚕”吐丝之志,所成“千丈”丝也“补不得龙衣”,暗喻宋室倾覆,回天乏术的绝望。下阕情感更为激愤与苍凉。“镜里不堪勋业”是功业无成的自伤,“梦中八翼,不到天墀”是抱负彻底落空的幻灭。继而笔锋一转,以《孟子》中“墦间乞食”的典故,辛辣讽刺那些在易代之际追逐富贵、毫无气节的新贵,与其妻妾的“笑施施”形成强烈反差,凸显词人的鄙夷与孤高。最后,词人将情感寄托于永恒的自然:青山不老,梅花白头,唯有自己与高洁的梅花一同衰老。结尾化用严子陵典故,以“潮水不上渔矶”的意象,既表达了对前朝隐逸高士的追慕,更暗喻时代已变,再无隐居守节的土壤,流露出深沉的无奈与悲慨。全词用典密集而贴切,对比鲜明,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兴亡之痛融为一体,风格沉郁顿挫,是宋末遗民词中的佳作。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甘州》、《潇潇雨》等。。
辽东鹤去:典出《搜神后记》,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东。此处喻指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终将逝去。。
者也焉之:指代儒家经典中的文言虚词,借指儒家学问、科举文章。。
寒蚕冰底,瓮茧解成丝:比喻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仍能有所作为,如同冰下的蚕也能吐丝成茧。。
龙衣:指帝王之衣,喻指辅佐君王、建功立业。。
梦中八翼:典出《晋书·陶侃传》,陶侃梦生八翼,飞登天门,但至第八重门时被击落。比喻志向高远却难以实现。。
天墀:皇宫的台阶,代指朝廷、帝王。。
墦间富贵:典出《孟子·离娄下》,齐人乞食于墓地(墦间),归家却向妻妾炫耀富贵。此处讽刺追逐富贵者的虚伪可笑。。
施施:喜悦自得的样子。。
严陵路:指严子陵隐居垂钓的富春江畔。严光,字子陵,东汉隐士,拒绝光武帝刘秀的征召,隐居富春江。。
渔矶:水边突出的岩石,可供垂钓。此处指严子陵钓台。。

背景

张炎(1248-约1320),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出身南宋世家,其六世祖为南宋名将张俊,曾祖张镃、祖父张含、父亲张枢皆为著名词人。宋亡时,张炎二十九岁,家道中落,曾北上元大都谋职,失意南归,晚年漂泊江南,潦倒以终。他是宋末元初重要词人、词论家,著有《词源》。此词应作于其晚年,南宋灭亡已久,词人历经沧桑,对功名事业已彻底绝望,但遗民情怀与故国之思始终萦绕心头。词题“再用韵述怀”,表明是同一词牌、同一韵部的系列抒怀之作,情感更为深沉凝练。在元朝统治下,汉族文人地位低下,科举时废时兴,仕进无门,使得张炎这类前朝遗民倍感压抑与悲凉,此词正是这种时代背景与个人心境下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