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地委尔形,祸福唯所命。
夭颜寿盗蹠,穷宪富猗顿。
阴阳气不齐,所受各有分。
司造秘不言,谁能作天问。
君今挟相术,两目烱清镜。
开口说是非,窃弄司造柄。
富贵闻者喜,贫贱闻者愠。
分定不可移,喜愠两皆病。
朝暮芧四三,空使众狙竞。
安知鸠与鹏,小大各适性。
劝君且归休,吾方游神廷。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劝诫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西诗派 说理 说理 隐士

译文

天地赋予你这样的形貌体态,祸福吉凶似乎只由命运主宰。贤德的颜回早逝而大盗盗跖长寿,安贫的原宪困顿而巨贾猗顿家财万贯。阴阳二气分布本就不均匀,万物禀受的气数也各有区分。司命造化对此秘而不宣,又有谁能像屈原那样发出《天问》? 如今您怀揣着相面之术,双眼明亮如清澈的明镜。开口便能论断是非祸福,仿佛在暗中操纵着造化的权柄。听到富贵预言的人便欢喜,听到贫贱判词的人就恼怒。殊不知人的命分早已注定不可移易,这或喜或怒都是心病的表征。您就像那朝三暮四的狙公,空让一群猴子为虚名浮利竞相争抢。怎知无论是小斑鸠还是大鹏鸟,大小各异但都应各自顺应本性生活。我劝您暂且收起这套术数归去吧,我正要神游于那广阔无垠的精神殿堂。

赏析

这是一首赠予相士的哲理诗,借批判相面之术,深刻阐述了作者关于命运、自然与个体本性的思考,富有道家哲学色彩。 艺术特色上,诗歌运用了强烈的对比与典故。开篇即以“颜回/盗跖”、“原宪/猗顿”两组历史人物的命运反差,尖锐地揭示了现实世界中德福不一致的荒诞现象,为质疑“命定论”和相术的合理性埋下伏笔。中间部分直指相士“窃弄司造柄”的虚妄,以及世人闻富贵则喜、闻贫贱则愠的庸俗心态,批判锋芒犀利。 诗歌的核心哲理通过两个《庄子》典故得到升华。“朝暮芧四三”的典故,讽刺相士如同狙公,用言语游戏愚弄、煽动世人追逐虚妄的利害,导致“众狙竞”的可悲局面。“鸠与鹏”的典故则正面提出了作者的主张:万物禀性不同,大小各异,真正的智慧在于“各适其性”,顺应自然的本然状态去生活,而非被外在的“富贵贫贱”标准所束缚和异化。 结尾“劝君且归休,吾方游神廷”,表明了诗人与相士(及其所代表的世俗价值体系)的决裂,转向追求内在精神的超越与自由。全诗逻辑严密,由破而立,从批判相术到揭示世人心理,最终导向“适性逍遥”的哲学境界,体现了宋诗好议论、重理趣的特点,也展现了方回作为学者型诗人的思想深度。

注释

相士:以观察人的形貌、气色来推断命运吉凶的人。。
许松坡:一位姓许、号松坡的相士,生平不详。。
委:赋予,给予。。
夭颜寿盗蹠:夭,短命早死;颜,指颜回,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但早逝;寿,长寿;盗蹠,即盗跖,传说中的大盗,据说长寿。此句意为:贤德的颜回短命,而大盗盗跖却长寿。。
穷宪富猗顿:穷,困厄;宪,指原宪,孔子弟子,安贫乐道;富,富有;猗顿,春秋时鲁国的大商人,以经营盐业和畜牧业致富。此句意为:安贫乐道的原宪困厄,而商人猗顿却极其富有。。
司造:司命造化,指主宰命运的上天或自然规律。。
烱清镜:烱,明亮;清镜,清澈的镜子。形容目光明亮如镜,能洞察事物。。
窃弄司造柄:窃弄,暗中玩弄、操纵;司造柄,主宰命运的权力。。
愠:恼怒,不高兴。。
分定:命分已定。。
朝暮芧四三,空使众狙竞:典出《庄子·齐物论》。养猴人(狙公)给猴子分橡子(芧),说“朝三而暮四”,众猴皆怒;改说“朝四而暮三”,众猴皆喜。实质未变,只是名目不同。此处讽刺相士玩弄言辞,像狙公一样愚弄众人,使人们为虚名浮利竞相追逐。。
鸠与鹏:鸠,斑鸠一类的小鸟;鹏,传说中的大鹏鸟。典出《庄子·逍遥游》,二者大小、能力、志向各异,但都应各适其性,自由生活。。
游神廷:神游于天地宇宙之间。指追求精神的超脱与自由,不受世俗命运观念的束缚。。

背景

此诗作者为宋末元初诗人、学者方回。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今属安徽)人。南宋景定三年(1262)进士,官至严州知府。宋亡后降元,出任建德路总管,不久罢官,晚年致力于著述。方回论诗推崇江西诗派,编有《瀛奎律髓》。他身处宋元鼎革之际,历经世变,对人生、命运有深刻的反思。 这首诗的创作具体年份不详,应作于其晚年思想成熟时期。赠予对象许松坡是一位江湖相士。宋代相面、算命等术数在民间乃至士大夫阶层颇为流行,方回此诗并非针对许松坡个人,而是借题发挥,批判当时社会迷信命运、追逐富贵的风气,并阐发自己深受老庄思想影响的命运观和人生观。在经历朝代更迭、个人荣辱沉浮之后,诗人对“命运”的不可捉摸与世俗价值标准的虚幻有了更切身的体会,故能在诗中流露出超然物外、追求精神自由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