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生物具角齿，每每与物抗。
蹈阱虎以刚，触籓羊以壮。
世间怪物有蛟龙，三百六十虫之长。
神灵出嘘吸，变化互来往。
布爪层云兴，鼓鬐歘电放。
无欲不受刘累驯，假形岂被叶公诳。
时飞则飞潜则潜，所以随时知得丧。
莫道鱼虾性不灵，相依喣沫岂敢嗔。
江濆鳣鲸久失水，闻此鼓舞咸相亲。
世无刑醢受，时非法网秦。
然匪藉馀荫，安能逃世人。
亡象齿与革，亡猩血与唇。
有身即有患，谁能无其身。
安得此身化为云，随龙上下云无心。
人生感慨 咏物 咏物抒怀 文人 旷达 歌行体 沉郁 说理 隐士 飘逸

译文

自然界的生物大多生有犄角利齿，常常因此与外界对抗。猛虎因刚强而落入陷阱，壮羊因角力而被篱笆卡住。世间神奇的生物要数蛟龙，它是三百六十种鳞虫的尊长。神灵之力在呼吸间显现，变化形态，自由来去。伸展龙爪便兴起层层云霭，鼓起背鳍就放出道道闪电。它没有欲望，所以不受刘累驯服；它幻化形貌，又岂会被叶公之流欺骗？该飞腾时便飞腾，该潜藏时就潜藏，因而能顺应时势，懂得得失进退。莫说鱼虾天性不灵慧，它们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岂敢对蛟龙有所怨怒？江边离水已久的鳣鱼鲸鲵，听闻蛟龙之威也都欢欣鼓舞，感到亲近。如今世间没有残酷的刑罚，时代也不像秦朝法网森严。然而，若不仰仗蛟龙的余威庇护，又怎能逃脱世人的觊觎？大象因象牙皮革而丧命，猩猩因鲜血红唇而遭殃。只要拥有这副躯体，便难免招来祸患，谁又能真正超脱形骸之外？怎样才能让我这身躯化作一片云彩，无欲无求地随蛟龙上下翻飞，自在遨游？

赏析

《蛟龙歌》是一首托物言志、富含哲理的寓言诗。全诗以蛟龙为核心意象，通过与虎、羊、鱼虾、鳣鲸、象、猩猩等生物的对比，层层递进地阐发了“全身远祸”与“顺应时势”的处世智慧。艺术上，诗歌想象奇崛，气势磅礴。对蛟龙“布爪层云兴，鼓鬐歘电放”的描绘，极具动态与神性，展现了其超凡脱俗、变化莫测的形象。诗中巧妙化用“刘累驯龙”、“叶公好龙”等典故，既丰富了文化内涵，又反衬出蛟龙不受拘束、不为表象所惑的独立品格。后半部分由物及人，通过“象齿”、“猩唇”招祸的比喻，深刻揭示了“怀璧其罪”、“有身即患”的人间困境，最终引出“化身浮云，随龙无心”的终极向往，表达了超越形骸束缚、追求精神自由的哲学思考。全诗语言古奥劲健，说理与形象结合，在咏物中寄寓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与超脱的生存理想。

注释

蛟龙：古代传说中的神异动物，能兴云布雨。常与龙并称，或指未升天之龙。。
生物具角齿：指自然界的生物大多生有犄角和牙齿。。
每每与物抗：常常与其他事物对抗。。
蹈阱虎以刚：老虎因为刚猛而落入陷阱。蹈，踩踏；阱，陷阱。。
触籓羊以壮：公羊因为强壮而（角）被篱笆卡住。籓，同“藩”，篱笆。。
三百六十虫之长：古人认为龙是鳞虫（有鳞动物的总称）之长。三百六十，泛指众多。。
神灵出嘘吸：指蛟龙呼吸之间便能显现神灵之能。嘘吸，呼吸。。
变化互来往：指蛟龙能变化形态，自由来去。。
布爪层云兴：伸展龙爪，便能兴起层层云彩。。
鼓鬐歘电放：鼓起背鳍，瞬间放出闪电。鬐，鱼、龙的背鳍；歘，忽然。。
刘累：传说中夏朝的人物，擅长驯龙。。
假形岂被叶公诳：假借形态（出现）的龙，难道会被叶公这样的人欺骗吗？典故出自“叶公好龙”。诳，欺骗。。
时飞则飞潜则潜：该飞腾时就飞腾，该潜藏时就潜藏。。
得丧：得失。。
喣沫：用唾沫互相湿润，比喻在困境中互相救助。喣，吐口水。。
江濆鳣鲸久失水：江边的鳣鱼和鲸鱼长久地离开了水。濆，水边；鳣，一种大鱼。。
鼓舞咸相亲：都欢欣鼓舞，感到亲近。。
世无刑醢受：世间没有像刑天、醢（肉酱）那样的酷刑加身。刑醢，泛指残酷的刑罚。。
时非法网秦：时代也不像秦朝那样法网严密。。
然匪藉馀荫：然而如果不凭借（蛟龙的）余威庇护。匪，同“非”；馀荫，余下的庇护。。
亡象齿与革：大象因为象牙和皮革而灭亡。亡，失去、招致灭亡。。
亡猩血与唇：猩猩因为血（可作染料）和嘴唇（传说美味）而招祸。。
有身即有患：拥有躯体，就会招来祸患。。
安得此身化为云：怎样才能让这躯体化作云彩。。
随龙上下云无心：跟随蛟龙上下翻飞，而云本身是没有心机欲望的。。

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从内容和风格推断，可能为元明时期的文人作品，或经文人润色的民间歌谣。诗歌借蛟龙抒怀，反映了在专制集权社会下，才智之士对自身处境的深刻反思与对精神自由的渴望。诗中“时非法网秦”等句，隐约透露出对严苛社会环境的隐喻。将蛟龙塑造为既能显神通、又能知进退的智者形象，寄托了作者在复杂世态中寻求保全与发展的人生哲学。其思想内核与庄子“无用之用”、“庖丁解牛”等顺应自然、规避祸患的智慧一脉相承，是古代知识分子处世之道的诗歌化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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