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世界归大壑，人事如奔淙。
浮生萃草木，万变成飘风。
触蛮两蜗国，王侯一蚁封。
下观黔首愚，咄嗟书虚空。
怒攘亦蠢蠢，群飞何梦梦。
失手弄刀剑，转眼生兵戎。
万骑彀弓矢，千夫驾临冲。
原野肆尸血，道路哀离鸿。
帅师有丈人，在师得师中。
不辜多全活，不与群丑同。
师克未为绩，不杀真肤公。
乾坤一胞与，感此重戚容。
涿鹿始争战，千古开武功。
春秋书战伐，三复为惙忡。
南风鼓虞氏，吾谁与王通。
击磬斯已矣，荷蒉犹可宗。
无用愧社栎，浪出羞涧松。
君谓叔孙智，人笑郦生庸。
未能半分补，政堕一动凶。
归来友石友，相对仲与翁。
抱神慎守一，吾欲师崆峒。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史怀古 咏物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说理 隐士

译文

世界终将归于深谷大海，人间世事如同奔流的溪水般匆促。短暂的生命聚集如草木，万般变化最终消散如飘风。人间争斗就像蜗牛角上的触蛮两国，王侯的封地不过如蚂蚁的土堆般渺小。俯看百姓的愚昧争斗，只能叹息这如同在虚空中书写般徒劳。愤怒的争夺是那样愚蠢，成群飞舞又是何等昏乱。失手玩弄刀剑，转眼间就酿成战争。万骑拉开弓弩，千夫驾起攻城战车。原野上遍布尸体与鲜血，道路上满是离散鸿雁般的哀鸣。统帅军队若有德高望重的长者，在军中能持守中正之道。便能多保全无辜者的性命，不与那些恶徒同流合污。战胜敌人不算功绩，不滥杀无辜才是真正的大功。天地万物本为同胞一体，感念于此更添重重忧容。自涿鹿之战开启争战，千古以来便标榜武功。《春秋》史书屡记征伐，反复读来令人忧心忡忡。虞舜鼓琴歌咏南风以求民安，如今我能与谁共行王道？孔子击磬的忧世之心已成过往，荷蒉隐者的超然态度犹可尊崇。身为无用之材愧对社栎，轻率出仕更羞于面对涧松。你说我像叔孙通般机智？旁人却笑我如郦生般平庸。未能对世事有半分补益，恰恰因一次行动就陷于凶险之中。归来与坚贞的友人相伴，相对而坐如见古时的贤仲与老翁。持守精神，谨慎专一，我愿师法那崆峒山的玄妙之道。

赏析

本诗是何梦桂唱和友人之作，是一首充满道家哲学思辨与历史批判精神的五言古诗。诗人以宏大的宇宙视角观照人世，开篇即以‘世界归大壑’的意象，将纷繁人事置于永恒时空的背景下，凸显其短暂与虚无。‘浮生萃草木，万变成飘风’的比喻，深刻揭示了生命的脆弱与世事的无常。诗中大量运用《庄子》典故，如‘触蛮两蜗国’、‘王侯一蚁封’、‘社栎’，以极端渺小化（微观）的对比，辛辣讽刺了人类为蝇头小利而发动的残酷战争，体现了道家齐物、等观的思想。中间部分描绘战争惨状（‘原野肆尸血’）与对理想统帅（‘帅师有丈人’）的期待，表达了诗人深切的悲悯情怀与反战思想，其‘师克未为绩，不杀真肤公’的观点，闪耀着儒家仁政与道家贵生思想交融的光辉。后半部分转入对自身处境的反思与人生道路的选择。诗人援引孔子击磬、舜歌南风等历史典故，抒发了王道难行、知音难觅的孤独与失落。在‘无用愧社栎，浪出羞涧松’的矛盾中，透露出乱世中知识分子进退失据的普遍困境。最终，诗人选择‘归来友石友’，‘抱神守一’，向往‘崆峒’之道，这既是道家避世全身哲学的体现，也包含了对高洁人格与精神自由的持守。全诗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语言凝练厚重，典故运用贴切深邃，在历史沉思与哲学追问中，构建了一个超越具体时空的批判与自省空间，艺术成就颇高。

注释

和（hè）：唱和，依照别人诗词的题材、体裁或韵脚作诗。。
何逢原：诗人的友人，生平不详。。
寄韵：寄来的诗作。。
大壑（hè）：深谷，大海。语出《庄子·天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此处比喻宇宙或时间的归宿。。
奔淙（cóng）：奔腾的流水。淙，流水声。。
萃（cuì）：聚集。。
触蛮两蜗国：典出《庄子·则阳》。蜗牛左角有触氏国，右角有蛮氏国，两国为争地而战，伏尸数万。比喻为微小利益而争斗。。
王侯一蚁封：王侯的封地，在宇宙视角下不过如蚂蚁的巢穴（蚁垤）一般渺小。封，封土，疆界。。
黔首：百姓。。
咄嗟（duō jiē）：叹息声。书虚空：在虚空中书写，比喻徒劳无益。。
怒攘（rǎng）：愤怒地争夺。蠢蠢：骚动不安的样子。。
梦梦（méng méng）：昏乱，不明事理。。
彀（gòu）弓矢：张满弓，搭上箭。彀，张满弓弩。。
临冲：古代两种攻城战车。临车用于居高临下攻击，冲车用于冲击城墙。。
离鸿：离散的鸿雁，比喻流离失所的百姓。。
丈人：对老人的尊称，此处指德高望重、深谙兵法的统帅。语出《周易·师卦》：“师，贞，丈人吉，无咎。”。
在师得师中：在军队中能秉持中正之道。。
不辜：无罪的人。全活：保全性命。。
群丑：指敌方的恶徒。。
肤公：大功。肤，大。语出《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猃狁，以奏肤公。”。
胞与：“民胞物与”的略语，视人民为同胞，万物为同类。语出张载《西铭》。。
戚容：忧伤的面容。。
涿鹿：古地名，相传黄帝与蚩尤在此大战。。
春秋书战伐：《春秋》史书对战争多有记载。。
三复：反复阅读。惙忡（chuò chōng）：忧愁不安。。
南风鼓虞氏：相传舜弹五弦琴，歌《南风》诗，以求解民之愠，阜民之财。鼓，弹奏。虞氏，指舜。。
吾谁与王通：我能与谁一起实现王道呢？王通，王道的施行。。
击磬（qìng）斯已矣：典出《论语·宪问》。孔子在卫国击磬，有隐者荷蒉而过，听出磬声中的忧世之心。此处感叹自己的主张无人理解。。
荷蒉（kuì）：背着草筐的人，指隐士。宗：尊崇，效法。。
社栎（lì）：社庙旁的栎树，木质不佳，被视为无用之材，反而得以保全。典出《庄子·人间世》。。
浪出：轻率地出仕。涧松：山涧中的松树，比喻有才德而隐于山野的人。。
叔孙智：叔孙通，汉代儒生，善于审时度势，制定朝仪。。
郦生庸：郦食其（lì yì jī），刘邦谋士，曾游说齐王归汉，后因韩信攻齐而被烹杀，被认为行事不够明智。。
政：通“正”，恰恰。一动凶：一次行动就招致祸患。。
石友：情谊坚如金石的朋友，亦指砚台。此处语义双关。。
仲与翁：可能指古代贤人，或泛指志同道合的老友。。
抱神慎守一：持守精神，谨慎专一。道家修养之术。。
崆峒（kōng tóng）：山名，传说黄帝曾在此问道于广成子。此处指道家玄妙之境。。

背景

何梦桂（1229—1303），字岩叟，号潜斋，淳安（今属浙江）人。南宋度宗咸淳元年（1265）进士，官至太常博士。南宋灭亡后，元朝屡次征召，皆坚辞不赴，隐居著述。其诗多故国之思与隐逸之志，风格沉郁苍凉。本诗具体创作年份不详，但从其思想内容和情感基调推断，很可能作于宋元鼎革之后。诗人亲身经历了南宋覆灭的巨大战乱与社会动荡，对战争的残酷、生命的无常、历史的循环有着切肤之痛与深刻反思。诗中‘失手弄刀剑，转眼生兵戎’的描绘，或是对宋末元初战乱的直接反映；而‘乾坤一胞与，感此重戚容’的悲悯，则超越了朝代更替的局限，上升为对普遍人类命运的关怀。在元朝统治下，许多南宋遗民面临出仕与归隐的艰难抉择。何梦桂选择了后者，本诗末尾‘归来友石友’、‘吾欲师崆峒’的表述，正是其坚守气节、寻求精神解脱的内心独白。与友人何逢原的唱和，也反映了遗民群体在特定历史环境下相互慰藉、共同寻求精神出路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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