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马不生韩干死，崔白翎毛落蒿里。
虎头妙笔夜通灵，主爵郎中羞画史。
杨君画眼空四海，剩把金奁贮奇诡。
榆关牧马边草秋，一骑一纵骅与骝。
阿谁青骢嚼金勒，拔剑奔逐髯怒虬。
提弓空捍鸣镝尽，尘沙马耳风飕飕。
筼筜谷中一梢出，冷蕊相看冰雪骨。
葵花二色空争妍，没骨丹青翰水墨。
猿猱两两雄顾雌，獐鼠伎伎母趁儿。
水禽并下照秋水，足踏枯荷浸莲漪。
人间清景能几许，野马战场祇尺咫。
芸窗一幅水沉烟，俛仰乾坤千古意。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咏物 咏物抒怀 塞北 战场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田野 秋景 花草 说理 隐士 雄浑

译文

擅长画天马的韩干已逝，崔白的翎毛画也湮没无闻。顾恺之那样的神妙画笔能使画作夜间通灵，让画院的官员都愧对画师之名。杨君鉴赏画的眼光睥睨四海，只用精美的金匣收藏这些奇绝的画作。看那边关秋草间牧放的马匹，画中一骑一纵的都是骅骝这样的骏马。是谁骑着青骢马，咬着金笼头，拔剑追逐时胡须怒张如虬龙？举起弓却只能空对响箭射尽，只剩尘沙伴着风声在马耳边呼啸。画中还有筼筜谷里斜出的一枝竹梢，与那凌寒傲雪、风骨如冰的梅花相对。各色葵花徒然争艳，没骨画法与水墨技法各显神通。成对的猿猴，雄猿正回顾雌猿；獐和鼠舒缓行走，母兽紧跟着幼崽。水禽双双落下，身影映在秋水中，脚踩枯荷，荡开莲池的涟漪。人世间清雅的景致能有多少？那如野马奔腾的战场尘沙，仿佛就在咫尺的画幅之中。书斋里这一幅意境如沉香烟雾般朦胧的画作，让人在俯仰之间，体味到天地千古的悠远意蕴。

赏析

本诗是元好问为一幅集锦画所作的题画诗。全诗以雄健的笔力、丰富的想象和深邃的感慨，展现了画作的精妙，并升华了画境。艺术特色如下： 1. **起笔高远，烘托画史地位**：开篇以画马圣手韩干、花鸟大家崔白已逝为铺垫，又以“虎头妙笔”通灵作比，极力渲染画作所承袭的艺术传统之高妙，为杨君所藏画作定下“奇诡”不凡的基调。 2. **铺陈画境，笔法虚实相生**：诗中依次描绘了画中的边关牧马、骑士奔逐、竹梅清姿、花鸟猿獐、水禽秋池等场景。描绘时并非简单罗列，而是运用“一骑一纵”、“髯怒虬”、“冷蕊冰雪骨”、“母趁儿”等生动细节，赋予静态画面以动态和情感。更以“空捍鸣镝尽”、“尘沙马耳风飕飕”等句，从画面延伸出画外之音、象外之境，虚实结合，极大拓展了艺术空间。 3. **对比映衬，深化画意哲思**：诗中巧妙设置了多组对比：“野马战场”的动与“芸窗”书斋的静；“祇尺咫”的画内空间与“俯仰乾坤千古意”的无限时空。通过对比，诗人将观画体验从视觉欣赏提升到哲学感悟——尺幅画卷，竟能囊括人间清景与历史烟云，引人思索艺术永恒与人生须臾的命题。 4. **语言雄浑与清雅并存**：描绘边马骑士时，用语豪放劲健（如“拔剑奔逐”、“风飕飕”）；刻画竹梅水禽时，笔调则转为清冷雅致（如“冰雪骨”、“照秋水”）。语言风格随画境而变，体现了诗人高超的驾驭能力。整首诗既是画的解说，本身也是一件独立的艺术品，充满了金元之际北方文坛特有的苍茫浑厚之气。

注释

芸窗：书斋。芸，香草，能辟蠹，古人常置书斋中，故称。。
天马：传说中的神马。韩干：唐代著名画家，以画马著称。。
崔白：北宋画家，擅画花竹、翎毛。蒿里：本为山名，相传为死者魂魄归处，此处借指画作埋没。。
虎头：东晋画家顾恺之的小字，此处代指杰出画家。妙笔夜通灵：形容画技高超，笔下之物夜间能通灵性。。
主爵郎中：官名。此处或指代画院官员。羞画史：使一般画师感到羞愧。。
杨君：指画作收藏者或画家杨某，具体所指待考。画眼空四海：形容鉴赏眼光极高，睥睨天下。。
金奁：精美的匣子。贮奇诡：收藏着奇特不凡的画作。。
榆关：山海关，泛指北方边关。边草秋：边塞秋草。。
骅、骝：均为骏马名，赤色骏马。。
阿谁：谁人。青骢：毛色青白相间的马。嚼金勒：咬着金饰的马笼头。。
髯怒虬：胡须怒张如虬龙，形容骑士威猛。。
提弓空捍：举起弓做出防御姿态。鸣镝：响箭。。
马耳风飕飕：形容风声从马耳边呼啸而过。。
筼筜谷：生长大竹的谷地。一梢出：指画中有一枝竹梢伸出。。
冷蕊：指梅花。冰雪骨：形容梅花凌寒傲雪的风骨。。
葵花二色：指画中不同颜色的葵花。空争妍：徒然争奇斗艳。。
没骨丹青：中国画技法，不用墨线勾勒，直接以彩色描绘。翰水墨：指水墨画。。
猿猱：猿猴。雄顾雌：雄猿回顾雌猿。。
獐鼠：獐和鼠。伎伎：舒缓行走的样子。母趁儿：母兽追随幼崽。。
莲漪：莲花池的涟漪。。
野马：指天地间的浮游之气，亦喻战场尘沙。语出《庄子·逍遥游》。祇尺咫：只在咫尺之间，形容画中场景逼真，观之如身临其境。。
水沉烟：画面如笼罩在水沉香的烟雾中，意境朦胧。。
俛仰：即俯仰，低头与抬头，比喻时间短暂。乾坤：天地。。

背景

此诗创作于金元之际，具体年份不详。元好问作为金末元初的文坛领袖，历经国破家亡之痛，其诗作常怀有深沉的历史感慨。题画诗是其诗歌创作的重要类别，他不仅精于鉴赏，更能借画抒怀，寄托兴亡之思与人生感悟。《芸窗集画图》所题咏的是一幅集多种题材（鞍马、花鸟、竹石、走兽、山水小景）于一卷的“集锦画”或“集册”。这类画作在宋金时期文人收藏中颇为流行，便于在书斋“芸窗”中展玩品鉴。元好问通过描绘这幅画，不仅赞美了画艺的高超与收藏者的雅趣，更在诗末由画境生发出对广阔时空与历史沧桑的咏叹，这与其身处易代之际的复杂心境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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