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何年铸铜柱，请为问伏波。
蓟子去不远，金狄谁再摩。
世变落莽渺，吾意成蹉跎。
盗蹠饫肝脍，孔圣厄弦歌。
祸福吾欲问，当世无史鮀。
问天天匪高，祇恐民听讹。
形骸天委质，性命天委和。
吾固闻诸天，如何复如何。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咏史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南 江西诗派 沉郁 说理

译文

是何年铸造了那标榜功勋的铜柱？请替我问问当年的伏波将军马援。仙人蓟子训早已远去不见踪影，秦始皇的铜人又有谁能再次抚摸？世事变幻落入一片渺茫难测之中，我的志向心意也终成虚度蹉跎。盗跖那样的恶人饱食着人肝脍肉，孔子那样的圣人却困厄于陈蔡之间仍弦歌不辍。祸福的缘由我真想探问个明白，可当世已没有史鱼那样正直的贤者可以询问。我想去问天，可天并不算高远，（问了也难有回应）只怕是下民的听闻早已淆乱讹误。我的形体躯壳是上天所赋予的材质，我的生命元气是上天所赋予的和谐。我本就听闻过这些来自上天的道理，可面对这纷乱的世道，又能如何，又能如何呢？

赏析

本诗是方回《三用韵》组诗中的第四首，集中体现了宋末元初遗民诗人深沉的世变之感和历史虚无之思。全诗以一连串的历史典故与对比，构建了一个是非颠倒、贤愚错位的混乱时空。开篇“铜柱”、“伏波”的功业追问，与“蓟子”、“金狄”的仙迹古迹湮没形成对照，暗示一切丰功伟业与长生幻想终将归于虚无，奠定了苍茫的历史基调。中间四句直指现实核心：“盗蹠饫肝脍，孔圣厄弦歌”，以极端对比揭露了善恶报应失衡、贤者困顿而恶者得志的荒诞世相。诗人欲问祸福而无直臣（史鮀），欲问天而恐民听已讹，层层递进地表达了在巨变时代找不到价值坐标和精神依归的巨大苦闷与孤独。最后归于道家“委质”、“委和”的天命观，看似是无奈的自我宽解，实则以“如何复如何”的重复诘问，将那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悲凉与不甘推至顶点。诗歌风格沉郁顿挫，用典密集而贴切，思辨深刻，情感沉痛，是宋元之际士人心灵史的深刻写照。

注释

三用韵：指诗人用同一组韵脚创作了多首诗，此为第四首。。
铜柱：指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今越南北部）时所立，以标汉界、纪功勋的铜柱。。
伏波：指东汉名将马援，官拜伏波将军，封新息侯。。
蓟子：即蓟子训，东汉时传说中的仙人，有长生之术。。
金狄：指铜人。秦始皇收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铜人）。此处借指历史遗迹。。
摩：抚摸。。
莽渺：渺茫，模糊不清。。
蹉跎：光阴虚度，事业无成。。
盗蹠：即盗跖，春秋时期著名的大盗，相传曾食人肝。此处代指恶人。。
饫：饱食。。
肝脍：切细的肝。。
孔圣：孔子。。
厄弦歌：指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蔡之间被困，绝粮，但仍讲诵弦歌不衰。厄，困厄。。
史鮀：即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以正直敢谏著称。孔子曾赞其“直哉史鱼”。。
天匪高：天并不高。匪，同“非”。。
民听讹：百姓的听闻有误，或指舆论淆乱。。
委质：本指人臣拜见君主时，屈膝而委体于地。后引申为托身、归顺。此处指形体是上天所赋予。。
委和：指人的性命、元气是上天所赋予的和谐状态。语出《庄子·知北游》：“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

背景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今属安徽）人。南宋景定三年（1262）进士，官至严州知州。元军南下时，他举城迎降，被任命为建德路总管，不久罢官，晚年致力于著述。其诗学江西诗派，编有《瀛奎律髓》。此诗应作于宋亡入元之后。作为历经鼎革的士人，方回身负“武臣”之名，内心充满矛盾与痛苦。面对异族统治、文化沦丧、价值崩解的现实，他既有无力回天的挫败感，又有对自身选择的复杂反思。组诗《三用韵》正是这种时代剧变与个人困境交织下的产物，本诗尤其集中地表达了对历史兴亡、善恶因果的深刻质疑与迷茫，反映了宋末遗民普遍的精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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