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开元天宝号太平，快活三郎偏纵情。
帝闲天骥云雷駃，回首绝怜妃子醉。
海棠酣春睡未足，扶上马时颓山玉。
二珰两边扶蹋?，群姬争扶不用命。
万花丛，玉山花，花朝王，醉牡丹。
共立马前黄幡绰，献笑颜容似嘲谑。
三郎勒马频回头，两手按膝双凝眸。
夹立两旁御弓箭，带御器械如行殿。
二珰相语俨相向，贵妃未至龙颜望。
龙颜不怡吾曹忧，昵昵私语双燕秋。
御前两骥立仗俟，御龙整暇聊缓辔。
卷中何止数十人，十人眼只在一身。
朕能坠马替妃子，不忍花飞惊玉体。
三郎但念妃子醉，岂知身醉误国事。
傥知敬是常惺惺，提主人翁教醉醒。
丑丑妇斟薄薄酒，丑妇添翁多少寿。
无盐为后能彊齐，夙夜警戒鸡鸣诗。
花钿安得纷委地，马嵬安得有坠时。
七言古诗 关中 叙事 后妃 咏史怀古 宦官 宫女 宫廷 帝王 悲壮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讽刺 讽刺 说理

译文

开元天宝年间号称天下太平，那快活的李三郎偏偏恣意放纵性情。皇家马厩的天马奔驰如云雷般迅疾，玄宗回头无限爱怜地看着醉意醺醺的妃子。贵妃像海棠在春色中酣睡未足，被人扶上马时娇软如玉山将倾。两个宦官在两边扶着马镫，一群宫女争相搀扶却不得要领。在那万花丛中，贵妃如玉山立于花海，百花朝拜君王，她醉态堪比盛开的牡丹。伶人黄幡绰共立在马前，献上笑容面容好似在嘲谑调侃。三郎勒住马频频回头，两手按着膝盖双眼凝视。两旁夹立着佩带御用弓箭的侍卫，器械俨然如移动的宫殿。两个宦官严肃相对私语，因为贵妃未到而皇帝正翘首盼望。皇帝脸色不悦让我们担忧，他们像秋日双燕般亲密地低声交谈。御前两匹骏马已在仪仗中等候，御马官从容不迫暂且放松缰绳。画中人物何止数十人，但十个人的目光只凝聚在贵妃一人之身。（玄宗心想：）我宁愿自己坠马来代替妃子受惊，不忍让飞花惊动她玉一般的身体。三郎只惦念着妃子沉醉，岂知自己沉醉（于美色）会贻误国家大事。倘若懂得敬畏便能常保清醒，应提醒这国家的主人从醉梦中醒来。相貌平平的妻子斟上淡淡的酒，这样的丑妻能为夫君增添多少寿数。无盐那样的丑女做王后能使齐国强盛，因为她日夜警惕常怀《鸡鸣》诗中的劝诫。若是如此，贵妃的花钿怎会纷乱委落于地，马嵬坡又怎会有她香消玉殒之时？

赏析

这是一首题画诗，借描绘《明皇贵妃上马图》的场景，对唐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的奢靡生活进行深刻讽刺，并引申出沉痛的历史教训。全诗艺术特色鲜明： 1. **叙事与议论结合**：前半部分以生动细腻的笔触再现画中场景——玄宗纵情、贵妃醉态、宦官宫女忙碌、侍卫肃立、伶人调笑，画面感极强，如在目前。后半部分转入犀利议论，直指玄宗“但念妃子醉，岂知身醉误国事”的昏聩，并借古讽今，提出“丑妇添寿”、“无盐强齐”的治国理念。 2. **对比手法突出**：将“开元天宝号太平”的虚假繁荣与“身醉误国事”的残酷现实对比；将玄宗对贵妃“不忍花飞惊玉体”的极度宠爱与“马嵬安得有坠时”的悲惨结局对比；将杨贵妃的“玉体”美色与无盐女的“丑丑”德行对比，在强烈的反差中揭示“色令智昏”、“逸豫亡身”的主题。 3. **语言生动讽刺**：称玄宗为“快活三郎”，形容贵妃为“颓山玉”、“醉牡丹”，既描摹其形态，又暗含讥讽。结尾“花钿安得纷委地，马嵬安得有坠时”以反诘收束，将讽刺与感慨推向高潮，力透纸背，发人深省。 4. **以小见大，寓意深远**：通过“上马”这一日常细节，窥见玄宗朝后期宫廷生活的腐化与政治的危机，由艺术鉴赏升华为历史反思，强调了君主德行、忧患意识与国家兴亡的紧密关系。

注释

开元天宝：唐玄宗李隆基的两个年号，开元（713-741）为盛世，天宝（742-756）后期朝政渐弛。。
快活三郎：指唐玄宗，因其排行第三，且前期励精图治，后期耽于享乐，故称。。
帝闲天骥：皇帝马厩里的天马、骏马。闲，马厩。。
云雷駃（kuài）：形容骏马奔驰如云雷般迅疾。駃，同“快”，迅疾。。
颓山玉：形容杨贵妃醉后娇软无力的体态，如玉山将倾。。
二珰：两个宦官。珰，汉代宦官冠饰，后借指宦官。。
蹋?（tà dèng）：指马镫。此处字形或有缺漏，当为“镫”。。
黄幡绰：唐玄宗时期著名的宫廷伶人，善诙谐。。
带御器械：指佩戴着御用器械（如弓箭）的侍卫。。
行殿：指移动的宫殿，形容仪仗威严。。
俨相向：严肃地相对而立。。
龙颜：指皇帝的面容。。
吾曹：我辈，我们。。
昵昵私语：亲密地小声说话。。
立仗俟：列队等候。立仗，指宫廷仪仗队。。
整暇：形容从容不迫。。
朕能坠马替妃子：此为画中玄宗的心理活动或旁白，意为“我宁愿自己坠马来代替妃子（受惊）”。。
惺惺：清醒、机警的样子。。
主人翁：指唐玄宗自己，或指国家的主宰。。
丑丑妇：与后文“无盐”呼应，指相貌丑陋但德行出众的女子。无盐，战国时齐国丑女钟离春，有德才，被齐宣王立为王后。。
薄薄酒：淡酒，喻指简朴的生活。。
鸡鸣诗：指《诗经·齐风·鸡鸣》，内容为妻子劝诫国君勿耽于享乐，应早起勤政。。
花钿委地：指杨贵妃死于马嵬坡时首饰散落在地。花钿，金玉制成的花形首饰。。
马嵬：即马嵬坡（今陕西兴平西），天宝十五载（756年）安史之乱中，唐玄宗西逃至此，军士哗变，杨贵妃被缢死。。

背景

此诗创作的具体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当为后世文人观赏描绘唐玄宗与杨贵妃题材的绘画《明皇贵妃上马图》后所作。安史之乱（755-763年）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杨贵妃之死马嵬坡成为标志性事件。后世文人常以此题材进行创作，反思历史教训。此诗即是通过题画形式，对玄宗沉溺享乐、荒废朝政导致山河破碎的行为进行批判，并寄托了作者对统治者应勤政纳谏、远离女色诱惑的政治理想。诗中提及“无盐为后能彊齐”和“鸡鸣诗”，明显受到儒家“红颜祸水”论及“贤德治国”思想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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