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老来可喜，是历遍人间，谙知物外。
看透虚空，将恨海愁山，一时挼碎。
免被花迷，不为酒困，到处惺惺地。
饱来觅睡，睡起逢场作戏。
休说古往今来，乃翁心里，没许多般事。
也不蕲仙不佞佛，不学栖栖孔子。
懒共贤争，从教他笑，如此只如此。
杂剧打了，戏衫脱与呆底。
人生感慨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词 说理 超脱 隐士

译文

年老之后有什么可喜的事呢？可喜的是我已历尽人间沧桑，深谙超脱世事的道理。看透了万物皆空的本质，将如海似山的愁恨，一下子全都揉碎抛开。从此不再被美色迷惑，也不被美酒困扰，无论到哪里都保持着清醒明白。吃饱了就找地方睡觉，睡醒了就随俗应酬，逢场作戏。休要再提古往今来那些纷扰世事，在我这老头子的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我也不求成仙，不沉迷拜佛，也不学那忙碌不安的孔子。懒得与所谓的贤人争辩，任凭他们去笑话吧，我就是这样，如此而已。人生的杂剧已经演完，这身戏服就脱下来给那些呆子们去穿吧。

赏析

这首词是朱敦儒晚年之作，集中体现了他历经沧桑后超然物外、旷达自适的人生态度，是其“樵歌”体词风的典型代表。上阕开宗明义，直言“老来可喜”，喜在“历遍人间，谙知物外”，这是一种基于丰富人生阅历的透彻领悟。接着以“看透虚空”三句，用“恨海愁山”的夸张意象和“一时挼碎”的果断动作，形象地表达了挣脱世俗情感羁绊的决心与快意。“免被花迷，不为酒困”是对具体诱惑的抗拒，“到处惺惺地”则是一种清醒通透的生存状态。“饱来觅睡，睡起逢场作戏”更是将随性自适、游戏人间的态度写得淋漓尽致。下阕进一步申明心迹，连用“不蕲仙”、“不佞佛”、“不学栖栖孔子”三个否定句，表明自己既不出世求仙，也不入世求名，彻底摆脱了儒、释、道传统人生路径的束缚，只求内心的自在。“懒共贤争，从教他笑”凸显了不与世俗争辩、我行我素的孤傲与洒脱。结尾“杂剧打了，戏衫脱与呆底”是全词的点睛之笔，以戏剧为喻，将人生看作一场大戏，自己演罢收场，将戏服（象征名利、角色、束缚）留给那些仍在戏中痴迷的“呆子”，充满了冷眼旁观、大彻大悟的智慧与幽默。全词语言浅白如话，近乎口语，但意蕴深远；情感看似疏懒颓放，实则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与主动选择，在宋代词坛独树一帜，展现了朱敦儒晚期词作特有的旷达与通透之美。

注释

念奴娇：词牌名。。
其四：表示这是作者以《念奴娇》词牌创作的一组词中的第四首。。
谙知：熟悉，深知。谙（ān）。。
物外：世俗之外，超脱于世事之外。。
虚空：佛教用语，指一切皆空，无实体的境界。此处指看透世间万物的虚幻本质。。
恨海愁山：形容愁恨像海一样深，像山一样重。。
挼碎：揉碎。挼（ruó），揉搓。。
惺惺：清醒，机警。此处指保持清醒、明白的状态。。
逢场作戏：原指卖艺人遇到合适的场地就开始表演。后比喻随俗应酬，凑凑热闹。。
乃翁：你的父亲，这里是作者自称。。
蕲仙：祈求成仙。蕲（qí），通“祈”，祈求。。
佞佛：谄媚于佛，指沉迷于佛教。佞（nìng）。。
栖栖孔子：忙碌不安的孔子。栖栖（xī xī），忙碌不安的样子。《论语·宪问》中有人评价孔子“丘何为是栖栖者与？”。
从教：任凭，听任。。
杂剧：宋代的一种戏剧形式。此处比喻人生如戏。。
戏衫：戏服。。
呆底：呆子，愚笨的人。底，同“的”。。

背景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号岩壑，又称伊水老人、洛川先生，河南洛阳人。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词人。早年志行高洁，隐居不仕，有“词俊”之名，与“诗俊”陈与义等并称为“洛中八俊”。靖康之变后，中原沦陷，他辗转南下，历经流离之苦。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因荐出仕，曾任秘书省正字、两浙东路提点刑狱等职。后因与主战派大臣李光交好，被弹劾罢官。晚年一度受秦桧笼络，出任鸿胪少卿，秦桧死后旋即致仕，长期隐居嘉禾（今浙江嘉兴）。这首《念奴娇·其四》应作于其晚年致仕隐居时期。经历了国破家亡、宦海浮沉之后，朱敦儒对人生有了更透彻的领悟。他早年的词风清丽旷逸，南渡后多有家国之痛，风格转向悲凉。晚年则归于淡泊超脱，创作了大量表达看破红尘、闲适自放情怀的词作，语言通俗浅近，自成一家，被称为“樵歌”体。这首词正是其晚年思想与艺术风格的集中体现，反映了一位乱世文人寻求精神解脱与心灵安宁的最终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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