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芙蓉峰下扬雄宅，路入城闉里三百。
有山无粟养鸡豚，有水无人捕鱼鳖。
山翁菜色流清涎，齿颊连月无腥膻。
客来问我何所有，手指万壑烟霞边。
青芹不似芦蒿美，石芥防风空剔齿。
蕨脑才抽稚子拳，芦牙已迸佳人指。
儿童不待明朝阳，花襟路湿争慌忙。
携笼拍塞贮不尽，归来满袖春风香。
揽衣踏破青铜镜，挼动碧云流一径。
漉归银鼎作波涛，无限春工上盘饤。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咏物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江南 淡雅 清新 游仙隐逸 田野 隐士

译文

在芙蓉峰下，我那如扬雄草堂般的僻静住所，离城门有三百里之遥。这里有山却无粮食喂养鸡猪，有水却无人捕捞鱼鳖。山居的老翁我面带菜色，清口水直流，牙齿和脸颊已经连续数月没有沾过荤腥。客人来访问我这里有什么，我只能手指那云雾缭绕的万千沟壑——野菜就在那边。青野芹菜不如芦蒿鲜美，石缝里的芥菜和防风草，嚼起来空空地只能剔牙。蕨菜的嫩芽刚刚抽出，蜷曲如孩童的拳头；芦苇的嫩芽已然冒尖，尖细得仿佛要刺破佳人的手指。孩子们等不及朝阳升起，露水打湿了花衣和山路，仍争先恐后地慌忙采摘。带来的竹笼塞得满满当当还装不完，归来时满袖都沾染着春风与野菜的清香。撩起衣襟踏破那如青铜镜般清澈的水潭，拨动一径倒映的碧云流水。将野菜滤洗后放入银锅烹煮，锅中翻滚如波涛，这无限的、属于春天的自然造化，便盛上了我的餐盘。

赏析

《野菜吟》是南宋遗民诗人陈著的一首七言古诗，以质朴生动的笔触，描绘了山居清贫生活中采食野菜的情景，在困顿中发掘出自然之美与生活之趣，展现了诗人安贫乐道、亲近自然的隐逸情怀与豁达心境。 艺术特色上，全诗采用白描手法，叙事清晰，画面感极强。从居住环境的偏远（“路入城闉里三百”），到生活物资的匮乏（“有山无粟”、“有水无人”），再到采撷过程的忙碌与收获的喜悦（“儿童不待明朝阳”、“归来满袖春风香”），最后以烹煮品尝作结（“无限春工上盘饤”），结构完整，层层递进。诗人善于运用比喻，如“蕨脑才抽稚子拳”写蕨芽之形，“青铜镜”喻水面之清，形象贴切，充满生活气息与想象力。语言虽平实，但“流清涎”、“拍塞”、“挼动碧云”等词句又显得凝练传神。 思想内容上，诗歌表面写采食野菜之乐，实则含蓄地反映了宋元易代后，诗人隐居山野、坚守气节、甘于清贫的生活状态与精神世界。将“万壑烟霞”、“春风香”、“碧云”、“春工”等美好意象与“菜色”、“无腥膻”的困顿现实并置，在对比中凸显了其精神世界的丰盈——以山川风物为给养，以自然造化为盛宴。结尾“无限春工上盘饤”一句，将普通的野菜提升为大自然杰作的象征，体现了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哲学意趣，使全诗在生活纪实之外，更添一层超脱与雅致的韵味。

注释

芙蓉峰：山峰名，位于浙江宁波四明山一带。。
扬雄宅：借指隐士或文人的居所。扬雄是西汉著名辞赋家，此处非实指，而是以古贤人宅邸喻指山野幽居。。
城闉（yīn）：城门，代指城市。。
里三百：形容距离城市遥远。。
菜色：因以野菜为食而营养不良的面色。。
清涎：清口水，形容因饥饿或见到食物而自然产生的口水。。
腥膻：指鱼肉等荤腥食物。。
万壑烟霞：指群山沟壑与云霞，此处代指山中生长的各种野菜。。
青芹：野芹菜。。
芦蒿：一种水边野菜，味美。。
石芥：生长在石缝中的芥菜类野菜。。
防风：中药名，此处可能指某种形似防风的野菜，或泛指可食用的根茎。。
剔齿：原指剔牙，此处形容这些野菜纤维粗糙，食用后塞牙。。
蕨脑：蕨菜的嫩芽，卷曲如拳。。
稚子拳：比喻蕨菜嫩芽的形状像小孩握紧的拳头。。
芦牙：芦苇的嫩芽。。
迸佳人指：形容芦芽尖细，仿佛要刺破采撷者的手指。。
不待明朝阳：等不到天亮。。
花襟路湿：清晨露水打湿了衣襟和道路。。
拍塞：装满，塞满。。
青铜镜：比喻清澈平静的水面或水潭。。
挼（ruó）动碧云：搅动了水中倒映的碧绿云影。挼，揉搓，此处指拨动。。
漉归：过滤后带回。漉，过滤。。
银鼎：指煮食的锅。。
春工：指大自然（春天）的造化之功。。
盘饤（dìng）：盘中堆叠的食品。。

背景

陈著（1214-1297），字子微，号本堂，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进士，曾任著作郎、嘉兴知府等职。宋亡后，隐居四明山，誓不仕元，以遗民身份终老。其诗多反映亡国之痛与隐居生活，风格质朴深沉。 《野菜吟》创作于其隐居四明山时期。南宋灭亡后，许多遗民诗人选择隐居不仕，生活往往清贫困苦。此诗正是这种生活的真实写照。诗人居于芙蓉峰下，远离市井，物质极度匮乏，只能依靠山野自然之物维持生计。诗歌在描述这种困顿的同时，更着重表达了对自然山水的热爱与在清贫中自得其乐的心境，是遗民诗人群体中“贫贱不能移”气节与隐逸文化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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