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雨萧萧、春寒欲暮。
杜鹃声转□□。
东风与汝何恩怨，强管人间去住。
行且去。
漫憔悴十年，愁得身成树。
青青故宇。
看浩荡灵修，徘徊落日，不乐复何故。
曾听处。
少日京华行路。
青灯梦断无语。
风林飒飒鸡声乱，摇落壮心如土。
今又古。
任啼到天明，清血流红雨。
人生几许。
且赢得刘郎，看花眼惯，懒复赋前度。
人生感慨 凄美 咏史怀古 咏物 幽怨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春景 江南 沉郁 词 遗民 雨景 黄昏

译文

春雨潇潇，春寒料峭，天色将晚。杜鹃的啼鸣声愈发凄楚哀转。东风啊，你和杜鹃有什么恩怨，偏要强行过问人间的离别与聚散？我且继续前行吧。徒然憔悴了十年，愁绪满怀，仿佛身体都化作了枯树。遥望那草木青翠的故国家园。看那昏聩的君王，在落日余晖中徘徊，国家如此，他又怎能快乐？ 也曾在那听过杜鹃啼叫的地方，回想年少时行走在京城繁华的道路上。如今青灯孤照，梦想早已断绝，默默无言。只听得风吹树林飒飒作响，鸡鸣声杂乱，使我豪壮的心志如泥土般凋零破碎。古今兴亡，历史总是如此相似。任凭杜鹃啼叫到天明，啼出清血，化作红雨。人生短暂，能有几多时光？姑且落得像刘郎一样，看惯了花开花落世事变迁，已经懒得再去赋写“前度刘郎”那样的诗句了。

赏析

此词是刘辰翁晚年羁旅途中闻杜鹃啼声有感而作，为《摸鱼儿》组词中的第二首，借物抒怀，深寓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上阕以潇潇暮雨、凄厉鹃啼起兴，营造出悲凉孤寂的羁旅氛围。“东风与汝”二句，无理而妙，将自然风物拟人化，质问中饱含对命运弄人、身世飘零的怨愤。“行且去”以下，由外物转向内心，直言十年憔悴，愁深如树，继而遥望“青青故宇”，将个人愁思与故国沦丧之痛紧密结合。“浩荡灵修”句，化用《离骚》，暗指南宋末代君主的昏聩误国，笔致沉痛。下阕通过今昔对比展开。“少日京华”与“青灯梦断”形成强烈反差，概括了从故国繁华到亡国遗民的人生巨变。“风林”二句，以景衬情，视听交织，将壮心摇落的悲凉心境具象化。“今又古”一句，承上启下，将个人悲剧置于历史兴亡的宏大循环中，深化了词的时空感与厚重感。“任啼到天明，清血流红雨”，极写悲痛之深、之久、之烈，用“杜鹃啼血”典故而翻进一层，惊心动魄。结尾以“刘郎”自况，看似超脱——“看花眼惯”，实则是极度悲痛与绝望后的麻木与倦怠，“懒复赋前度”道尽遗民面对山河易主、往事不堪回首的复杂心绪。全词情感跌宕，从怨愤、愁苦、追忆到悲慨、幻灭，层层推进，语言凝练沉郁，用典贴切自然，将家国兴亡之感和个人身世之叹熔于一炉，是宋末遗民词中沉郁悲怆的典范之作。

注释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等。。
甲申：此处指元世祖至元二十一年（公元1284年）。。
客路：旅途，羁旅之路。。
杜鹃：鸟名，又名子规、杜宇，啼声悲切，传说为古蜀帝杜宇魂魄所化，其啼声似“不如归去”，常引发游子思乡之情。。
□□：原词此处有缺字，疑为“凄楚”、“呜咽”等形容杜鹃悲鸣之词。。
东风与汝何恩怨：东风和你（杜鹃）有什么恩怨呢？汝，指杜鹃。。
强管人间去住：偏要强行过问人间的离别与团聚（去住）。。
漫：徒然，白白地。。
憔悴十年：形容多年漂泊，身心疲惫。。
愁得身成树：形容愁绪深重，仿佛身体都化作了满是愁思的树木。化用“愁肠百结”之意。。
青青故宇：草木青翠的故乡。宇，屋檐，代指家园、故乡。。
浩荡灵修：原为《楚辞》中语，指楚怀王，此处或借指南宋君主，有怨望之意。浩荡，本义水势大，引申为糊涂、荒唐。灵修，指君王。。
徘徊落日：在落日余晖中徘徊，喻指国势衰微，如日薄西山。。
少日：少年时，年轻时。。
京华：京城，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青灯梦断：在油灯下，梦想破灭。青灯，光线青荧的油灯，常指孤寂、清苦的生活。。
风林飒飒鸡声乱：风吹树林飒飒作响，鸡鸣声杂乱。描绘旅途清晨或荒凉之景。。
摇落壮心如土：使豪壮的心志如泥土般凋零、破碎。摇落，凋残，零落。。
今又古：如今（的悲凉）又与古时（的兴亡）相似。感慨历史循环。。
清血流红雨：杜鹃啼血，鲜血化作红色的雨水。用“杜鹃啼血”典故，极言悲痛。。
人生几许：人生能有多少（时光或欢愉）呢？。
赢得：落得，剩得。。
刘郎：指唐代诗人刘禹锡。刘禹锡因参与革新被贬，十年后回京游玄都观，作诗讽刺权贵，再遭贬谪。十四年后重返，又作《再游玄都观》，有“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之句。此处作者以刘郎自比。。
看花眼惯：看惯了花开花落（喻指世事变迁、朝代更迭）。。
懒复赋前度：懒得再像刘禹锡那样写“前度刘郎今又来”的诗句了。意指心灰意冷，对世事变迁已麻木，不愿再提旧事。。

背景

此词作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一年（甲申年，1284年）。此时南宋灭亡（1279年）已五年。作者刘辰翁（1232-1297）是宋末元初著名词人，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年）进士，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后，隐居不仕，埋头著书，其词多感怀时事，追念故国，风格遒劲，情辞跌宕，是宋末遗民词人的重要代表。这首词正是他晚年漂泊旅途中所作。词题“客路闻鹃”，点明创作情境。杜鹃啼声“不如归去”，对于失去故国、漂泊无依的遗民而言，尤为刺耳锥心，瞬间触发了其深藏于心的亡国之痛、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之感。甲申年距离宋亡不远，伤痛记忆犹新，故词中情感尤为沉痛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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