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曾经一同交游的俊杰之士,从头细数,他们的荣华富贵早已消磨殆尽,又有谁还记得?以悟道的眼光看来,可叹人生如同暂时寄居,家园也如同旅途中的客栈。教婢女煮野菜羹,督促奴仆种韭菜,姑且用这些粗食来哄骗我这剩下的几颗牙齿。这简陋的茅屋,就是我百年人生的栖身托命之所。 年老才尽,笔尖已秃,写不出妙文。探摸怀中,才华如残存的锦缎,还能剪裁出多少篇章?腰腿麻木不灵,即使赐给我一根灵寿木手杖,恐怕也难以支撑我起身。断绝了与朋友的来往,更改了姓名,在这日暮时分的空寂山野里。即便像老子那样“死而复生”再度出现,世人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家的人了。
注释
念奴娇:词牌名。。
其十三 二和:这是刘克庄《念奴娇》组词中的第十三首,且为第二次和韵之作。。
并游英俊:曾经一同交游的杰出人物。并游,一同交游。英俊,才智杰出的人物。。
富贵消磨谁纪:荣华富贵消磨殆尽,有谁还记得(或记载)。纪,通“记”,记载。。
道眼:悟道者的眼光,指超脱世俗、洞察世事的眼光。。
人生如寄:人生如同暂时寄居在世间。寄,寄居,暂住。。
旅邸:旅舍,客栈。。
教婢羹藜:教婢女用藜草煮羹。羹,此处作动词,煮羹。藜,一种野菜,泛指粗劣食物。。
课奴种韭:督促奴仆种植韭菜。课,督促。。
聊诳残牙齿:姑且欺骗一下这剩下的几颗牙齿(指勉强吃些粗茶淡饭)。诳,欺骗。。
草堂绵蕝:指简陋的居所。草堂,茅屋。绵蕝,用茅草等物捆扎、装饰,古代常指临时性的、简陋的礼仪场所或居处,此处形容居所简朴。。
栖托:栖身,寄托。。
岁晚:年末,此处比喻年老。。
笔秃无花:笔尖磨秃了,写不出妙笔生花的文字。比喻才思枯竭。。
探怀中残锦:探摸怀中所剩的残锦。化用“江郎才尽”典故,《南史·江淹传》载,江淹晚年梦到郭璞索还五色笔,自此才思减退。又梦张协索还一匹锦,仅剩数尺。此处比喻才华所剩无几。。
剪裁馀几:还能剪裁出多少(文章)呢?。
腰脚顽麻:腰腿麻木不灵便。顽麻,麻木。。
灵寿杖:用灵寿木制成的手杖。灵寿木,一种多节而坚硬的树木,古时常用以制杖,皇帝有时会赐给老臣以示尊荣。。
离绝交游:断绝与朋友的来往。。
变更名姓:更改姓名,指隐居避世。。
老儋复出,不知谁氏之子:用《庄子·寓言》典故,老聃(即老子)西游于秦,假托已死。其弟子秦失吊唁时,仅哭了三声就出来了。有人问为何如此薄情,秦失说,刚才进去吊唁时,看到有老者哭得像哭自己的孩子,有年轻人哭得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都是“遁天倍情”,忘记了人是“受命于天”的道理。并说:“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最后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此处“老儋”即老聃。词人用此典,意指自己即使像老子那样“死而复生”重新出现,世人也将不知我是谁了,表达了彻底的隐逸和与世隔绝、被人遗忘的心境。。
赏析
这首词是刘克庄晚年之作,通过“二和”的次韵形式,深刻抒发了其历经宦海沉浮、步入暮年后的复杂心境。全词以冷峻的“道眼”审视人生,开篇即从追忆“并游英俊”的凋零与“富贵”的虚幻入手,奠定了苍凉悲慨的基调。“人生如寄,家如旅邸”的感叹,将人生的漂泊无定与家园的临时性本质一语道破,充满哲学思辨色彩。中片具体描绘晚年贫寒简朴、自食其力的生活状态,“教婢羹藜,课奴种韭”,细节真实,生动刻画了一位退隐老者的形象,而“聊诳残牙齿”一句,于自嘲中透出无限辛酸。下片进一步写年老体衰与才思枯竭,“笔秃无花”、“残锦馀几”的比喻贴切而沉痛。“灵寿杖也难扶起”更是将身体的衰朽无力写得淋漓尽致。结尾处“离绝交游,变更名姓”是行动上的决绝,“日暮空山”是环境的烘托,最终化用《庄子》中老子“复出”而人不识的典故,将这种与世隔绝、被人遗忘、形同“已死”的孤寂与超脱推向了极致。全词语言质朴而力道千钧,情感沉郁顿挫,将一位末世文人的悲剧命运、清醒的自我认知以及试图在精神上寻求解脱的挣扎,表现得深刻而动人,是宋末遗民词中抒写隐逸与幻灭感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