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儿时坐在溪涧石上,披散的头发如浮动的轻烟。 风吹动我乌黑蓬松的头发,意气风发仿佛要凌空飞升成仙。 哪知初见几丝白发,转眼间就已来到衰老的边缘。 即便蒙上黑纱也像褪了颜色,勉强修饰鬓角想让它显得鲜妍。 这星星点点的白发倘若不止,恐怕就要染白我的头顶一片。 想那潘岳见白发而叹仕途际遇,颜驷久居郎署感慨命运多艰。 万古以来人生都走着同一条路,我长歌当哭悲叹往昔的圣贤。 流逝的时光毫不宽容,我的志向抱负又如何得以伸宣? 余生之事已可预见,罢了,这难道不是天意使然? 困窘与显达各有其命,这容颜憔悴又是谁在驱遣? 我凄然地倚在枯梧之畔,又在明镜前感到戒惧不安。 灵丹妙药岂能真的染黑白发?拔除擦拭也只是徒然可怜。 只应在幽静的居室之中,下定决心断绝所有尘缘。 曾听说养生的关键所在:心境澄明白发自然重归乌玄。
注释
涧石:溪涧边的石头。。
浮烟:形容头发飘逸如流动的烟雾。。
绿鬅鬙(péng sēng):形容头发乌黑浓密、蓬松的样子。鬅鬙,头发散乱貌。。
凌飞仙:升天,成为飞仙。形容少年时意气风发,有超脱尘世之想。。
二毛:头发黑白相间,指头发开始花白,喻指开始衰老。。
倏忽:转眼之间,形容时间流逝之快。。
蒙纱犹铲彩:即使蒙上黑纱,也像铲去了色彩(指黑发)。比喻试图遮掩白发却徒劳。。
猎鬓强呈鲜:刻意修饰鬓角,勉强让它显得鲜亮(乌黑)。猎,此处有搜寻、修饰之意。。
星星:形容白发点点如星。。
傥未已:倘若不止。傥,同“倘”。。
华吾颠:使我的头顶(头发)变白。华,同“花”,花白。颠,头顶。。
骑省:指晋代潘岳,曾任散骑侍郎。其《秋兴赋序》云:“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后以“潘鬓”喻指中年鬓发初白。此处“叹遇合”或指潘岳感慨仕途际遇。。
郎潜:指汉代颜驷,历文、景、武三帝,一直为郎官,至老未得升迁。后以“郎潜”喻指怀才不遇,久居下位。。
迍邅(zhūn zhān):处境困难,命运坎坷。。
一辙:同一条车辙,比喻相同的命运或规律。。
流光:光明,逝去的时光。。
不假借:不宽容,不等待。。
志抱:志向和抱负。。
宣:抒发,实现。。
馀龄:剩余的岁月。。
已矣宁非天:算了吧,难道不是天意吗?宁,岂,难道。。
穷通:困窘与显达。。
有待:有所依赖或等待(命运安排)。。
憔悴:困顿萎靡貌,此处指因忧虑而容颜衰老。。
凄其:寒凉悲伤的样子。。
槁梧:干枯的梧桐树。语出《庄子·德充符》:“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后常指琴或几案,此处或指倚靠的枯木,营造孤寂意境。。
惕若:戒惧、警惕的样子。若,形容词词尾。。
灵膏:传说中能使白发变黑的灵药。。
讵能涅:岂能染黑?讵,岂,怎。涅,染黑。。
薅拂:拔除(白发)和擦拭。薅,拔。。
可怜:可叹,徒劳。。
幽室:幽静的居室,指远离尘嚣、修身养性之处。。
一猛放万缘:一下子断绝所有尘世因缘。猛,用力,下决心。万缘,一切因缘、牵挂。。
卫生要:养生的要诀。卫,护卫,养护。生,生命。。
心白发自玄:心境澄明白发自然变黑。玄,黑色。语意化用道家养生思想。。
赏析
《感白发》是南宋理学家、诗人刘子翚的一首深刻的生命感怀诗。全诗以“白发”为切入点,展开了一场关于时光流逝、生命衰老、志向未酬与精神超脱的多层次思考。
艺术特色上,诗歌结构严谨,情感递进分明。前六句以今昔对比开篇,用“儿时”的“绿鬅鬙”、“凌飞仙”与“倏忽到老边”形成强烈反差,奠定时光无情、人生易老的悲凉基调。中间部分(“骑省”至“憔悴孰使然”)大量用典,借潘岳、颜驷等历史人物的遭遇,将个人衰老之痛升华为对士人普遍命运(“万古寄一辙”)的悲叹,并交织着“志抱何由宣”的功业未成之憾与“穷通各有待”的宿命之思,情感沉郁而复杂。
最后八句是全诗思想的转折与升华。诗人先以“凄其”、“惕若”的意象和“灵膏讵能涅”的清醒认识,否定了对外在修饰和药物的依赖。继而提出“惟应幽室处,一猛放万缘”的解决之道,即转向内在的精神修养,断绝尘缘。结尾“心白发自玄”化用道家养生思想,点明主旨:真正的“卫生”之道在于心境的澄明与超脱,而非对抗肉体的自然规律。这体现了诗人作为理学家的修养功夫,将生理的衰老焦虑,转化为对精神境界的追求,使诗歌在悲慨之余,透露出一种理性的达观与哲思的深度。
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贴切,对仗工整(如“蒙纱犹铲彩,猎鬓强呈鲜”、“骑省叹遇合,郎潜感迍邅”),在感性的咏叹中贯穿着理性的思辨,是宋诗“以理入诗”特点的典型体现,也是一首融生命体验与哲学思考于一体的优秀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