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事虚文,十幅了一书。片言倒肺腑,子独不佞予。班班眼中秀,学胆谁似渠。平生几两屩,踏破牛斗墟。小言谒侯门,大言叫天都。归来辟存室,默坐追亡逋。床头著韦编,盘礴万古初。时拈纸上语,破的妙有馀。已甘酬对难,舌本噤不舒。矧予在半流,所见方模糊。蜗涎不自润,讵敢相沾濡。人生强多知,于己固已疏。睫边遗太极,意上町六虚。狞猿絷尚跳,况乃拊槛呼。是神非吾神,滓秽政可奴。尝闻不远复,佩作三字符。煌煌杏坛春,一枝明清湖。蜂蝶未全知,佳处自不孤。惟予先著眼,时来采芳腴。何当共叩微,归性有顺涂。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真挚 说理 隐士 颂赞

译文

世间人情多崇尚虚浮文章,十卷长篇才成一书。 你寥寥数语便倾吐肺腑之言,唯独你不肯奉承于我。 你眼中神采奕奕的俊秀之气,学问胆识有谁能与你相比? 平生穿破了几双草鞋,足迹踏遍了天地四方。 言辞谦和时可拜谒王侯之门,慷慨激昂时敢向天帝呼告。 归来便开辟静室修养心性,默然独坐,追索那失落的古道真义。 床头摆放着古老的典籍,思想磅礴遨游于万古之初。 时常拈取纸上的话语,见解总能切中要害,精妙无比。 我已甘心于应答的困难,舌根僵硬难以畅所欲言。 何况我尚在半通不通之境,所见一切还模糊不清。 像蜗牛唾液般不足以润泽自身,岂敢去沾湿浸润他人? 人生勉强追求广博的知识,对于认识自己反而疏远了。 睫毛边遗失了宇宙的本源(太极),意念却拘泥于六合虚空。 凶猛的猿猴被拴住尚且蹦跳,更何况是拍打栏杆呼喊(的躁动之心)? 那躁动的心神并非我的本真之神,那些渣滓污秽正可当作奴仆来克服。 曾听闻“迷途未远即复归”的道理,我将它佩作三字箴言。 那教育圣坛(杏坛)的春光何等辉煌,你如同其中一枝,映照着清澈的湖面。 蜂蝶尚未完全知晓你的佳妙,但这美好的境界本身并不孤独。 只有我先一步看到了你的不凡,时常来采撷你思想的芬芳精华。 何时我们能一同叩问精微的至理,那回归本性的道路自然顺畅无阻。

注释

魏元履:刘子翚友人,生平不详,从诗中看是一位有学问、有胆识、不随流俗的士人。。
虚文:空洞无物的文章或礼节。。
不佞予:不奉承我。佞,巧言谄媚。。
班班:明显、显著的样子。。
几两屩:几双草鞋。屩,草鞋。形容游历之广。。
牛斗墟:牛宿和斗宿所在的星空区域,泛指天地之间或远方。墟,区域。。
天都:天帝所居之处,或指京城。。
辟存室:开辟一间静室。存,存养心性。。
追亡逋:追索逃亡者,比喻在学问上追索已失的真理或古人的精义。逋,逃亡。。
韦编:用熟牛皮绳编联的竹简,代指古代典籍,尤指《易经》。。
盘礴:磅礴,形容气势宏大,此处指思想驰骋于远古。。
破的:射中靶心,比喻言论或见解切中要害。。
舌本噤不舒:舌根僵硬说不出话。噤,闭口不言。。
矧:况且。。
半流:半通不通,学识浅薄。。
蜗涎:蜗牛的唾液,比喻微小的、不足以润泽自身的东西。。
沾濡:浸润,沾光。。
睫边遗太极:睫毛边上遗失了太极(宇宙的本源)。比喻近在眼前的大道却视而不见。。
意上町六虚:意念却停留在六合(上下四方)的虚空处。町,田界,引申为停留、拘泥。六虚,指上下四方。。
狞猿絷尚跳:凶猛的猿猴被拴住尚且会跳。絷,拴住。。
拊槛呼:拍打栏杆呼喊。。
滓秽政可奴:渣滓污秽正好可以当作奴仆(来役使、克服)。政,通“正”。。
不远复:出自《易经·复卦》:“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指迷途未远即能回复正道。。
三字符:可能指“不远复”三字,作为修身格言佩戴。。
杏坛:传说孔子聚徒讲学之处,后泛指教育圣地。。
明清湖:可能指一处清澈的湖水,象征魏元履所达到的清明境界。。
芳腴:芬芳而丰美的草木,比喻学问或道德的精华。。
叩微:叩问精微的道理。。
归性有顺涂:回归本性有顺畅的道路。。

赏析

《寄魏元履》是南宋理学家刘子翚写给友人魏元履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真挚恳切的语言,塑造了一位学问渊博、胆识过人、不慕虚名、潜心求道的士人形象,并在此基础上展开了深刻的自我反思与理学思辨。 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对比手法:将“世情事虚文”与魏元履的“片言倒肺腑”对比,突出其真诚;将魏元履的“学胆”与自己的“半流”对比,表达钦佩与自谦。诗中意象丰富,如“几两屩,踏破牛斗墟”写其游历之广与志向之高远;“床头著韦编”用孔子读《易》“韦编三绝”的典故,喻其钻研之深;“狞猿絷尚跳”以被缚猛猿喻难以驯服的心念,生动形象。 思想内容上,此诗深刻体现了宋代理学的精神追求。前半部分赞友,实为树立一个“内圣”的典范:既有外在的胆识与践履(“踏破牛斗墟”、“叫天都”),更有内在的沉潜与修养(“辟存室”、“追亡逋”)。后半部分则转向内省,坦诚自身学识未精、心性未定的状态,并运用理学概念进行剖析,如“睫边遗太极”指对近在咫尺的天理本体视而不见,“意上町六虚”则批评意念驰骋于外物虚空。最后以“不远复”的易理和“杏坛春”的意象,与友人共勉,指向回归本性、体认天理的终极目标。整首诗将友情酬唱与理学悟道完美融合,情理交融,展现了宋代士人独特的精神风貌与哲学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