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蛎房生海壖，坚顽宛如石。
其中储可欲，虽固必生隙。
嵌岩各包藏，碨䃁相附积。
终逢霹雳手，妙若启扃鐍。
钻灼谅难堪，曷不吐馀沥。
南庖富腥盘，岂惟此称特。
吞航大绝伦，梯脔万夫食。
针鳞九牛毛，小嚼逾千百。
光螺晕紫斑，蠞膏湛金色。
水母脆鸣牙，章举悬疣密。
乌黏力排奡，贴石不可索。
妾鱼戏浮波，媚鲘雌雄匹。
蟹躁辄横骛，鳖缩常畏出。
车螯不服箱，马鲛非骏迹。
江瑶贵一柱，嗟岂栋梁质。
骨柔竞爱䱠，多鲠鯯乃斥。
蚶虹鲑赤文，肉黑鱼之贼。
鲦鲿鰋鲤鳗，鳣鲔鳅鲂鲫。
鳙庸而?小，琐冗难尽述。
包涵知海量，长养荷天德。
贪生族类繁，失地波涛窄。
网罼人创祸，甘鲜已为厄。
纷然均可口，流品当别白。
微物倘见知，捐躯不足惜。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物 咏物抒怀 岭南 文人 江南 沉郁 海景 淡雅 说理

译文

牡蛎生长在海边，外壳坚硬顽固宛如石头。其中储藏着可食用的美味，虽然坚固也必定有缝隙。它们嵌在岩石中各包藏着肉身，高低不平地相互依附堆积。终究会遇到手段高明的巧手，巧妙地打开它们，如同开启门锁。用钻子灼烧想来难以忍受，何不主动吐出些汁液？南方的厨房里满是盛放海鲜的盘碟，岂止是牡蛎才称得上特别。有能吞下船只的巨鱼，无比绝伦，切成肉片足以供万人食用。鱼鳞细小如针、多如九牛之毛，稍微咀嚼就超过千百片。有螺壳光泽晕染紫斑的螺，有梭子蟹膏黄呈现出湛金的色泽。海蜇入口脆嫩仿佛牙齿在鸣响，章鱼腕上密布着吸盘。乌黏吸附力强能排开重物，紧贴石头难以摘取。鳑鲏鱼在波浪间嬉戏，媚鲘鱼雌雄成双成对。螃蟹性情急躁总是横冲直撞，鳖则胆小常常畏缩不出。车螯的壳虽大却不能拉车，马鲛鱼也并非骏马的踪迹。江瑶贝以一根闭壳肌为贵，可叹它哪里是栋梁之材呢？骨头柔软刺少的鱼竞相受人喜爱，多刺的鯯鱼便被排斥。蚶子和文蛤有着红色的花纹，肉色乌黑的鱼是鱼类中的祸害。鲦鱼、鲿鱼、鰋鱼、鲤鱼、鳗鱼，鳣鱼、鲔鱼、泥鳅、鲂鱼、鲫鱼。鳙鱼平庸而（某鱼）细小，琐碎繁杂难以一一尽述。包罗万象方知大海的容量，万物生长繁育仰赖上天的恩德。贪恋生命的族类如此繁多，失去栖息之地便觉波涛也显狭窄。渔网是人类制造的灾祸，鲜美的海味已因此遭逢困厄。纷繁多样的海产都算可口，但品类等级应当辨别明白。这些微小的生物倘若能被理解，为人类捐躯也就不值得惋惜了。

赏析

《食蛎房》是宋代诗人刘子翚一首独具特色的咏物诗与饮食文化诗。全诗以“食蛎”为引，展开了一幅琳琅满目、生动细致的海鲜图谱，并由此生发出对自然、生命与人类欲望的深沉思考。 艺术特色上，本诗最突出的是其博识与铺陈。诗人如博物学家般，一口气罗列了蛎、螺、蟹、水母、章鱼、乌黏、妾鱼、媚鲘、蟹、鳖、车螯、马鲛、江瑶、䱠、鯯、蚶、虹、黑鱼以及十余种鱼类，几乎囊括了当时常见的海产与部分河鲜。这种密集的意象铺排，不仅展现了诗人丰富的生活观察与知识储备，更在视觉与味觉上营造出“南庖富腥盘”的丰盛感与海洋的浩瀚生机。 表现手法上，诗人善用比喻与拟人。“坚顽宛如石”写蛎壳之硬，“妙若启扃鐍”写开壳之巧，“蟹躁辄横骛，鳖缩常畏出”赋予动物以人的性格，“江瑶贵一柱，嗟岂栋梁质”则借物讽喻，意味深长。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从纯粹的状物转向哲思。“包涵知海量，长养荷天德”歌颂自然的博大与天道的仁德，而“贪生族类繁，失地波涛窄。网罼人创祸，甘鲜已为厄”则陡然转向，揭示了人类无节制的捕捞对海洋生态造成的压力，体现了超前的生态意识。最后“微物倘见知，捐躯不足惜”一句，既是对食材的“理解”与“告慰”，也隐含了对生命价值的平等观照，使全诗在满足口腹之欲的描写之外，升华出仁者爱物的思想境界。 此诗语言古奥，用典生僻，大量使用水产专名，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的倾向，同时也是一份珍贵的宋代饮食文化史料。它将口腹之乐、博物之趣与生命之思融为一体，在宋代咏物诗中别具一格。

注释

蛎房：即牡蛎，其壳坚硬如石，附生于海边岩石上，故称。。
海壖（ruán）：海边空地或崖岸。。
碨䃁（wěi yà）：形容山石高低不平的样子，此处指牡蛎壳层层叠叠。。
扃鐍（jiōng jué）：门闩和锁钥，比喻牡蛎紧闭的壳。。
霹雳手：比喻手段高明、能迅速解决问题的人，此处指能巧妙撬开牡蛎的人。。
南庖：南方的厨房。。
腥盘：盛放海鲜的盘子。。
吞航：形容巨大的鱼。。
梯脔（luán）：将肉切成片状。。
针鳞：形容鱼鳞细小如针。。
光螺：螺壳有光泽的螺类。。
蠞（jié）：梭子蟹。。
水母：海蜇。。
章举：章鱼。。
悬疣：章鱼腕上的吸盘。。
乌黏：一种吸附力强的贝类，可能指石鳖。。
排奡（ào）：形容有力。。
妾鱼：鳑鲏鱼，传说雌雄相随。。
媚鲘：一种鱼，具体不详，或指形态美好的鱼。。
横骛（wù）：横冲直撞。。
车螯：蛤类，壳大而厚。。
不服箱：不能用来拉车。语出《诗经》“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马鲛：鲛鱼，即蓝点马鲛。。
江瑶：江瑶贝，其闭壳肌干制后为“江瑶柱”，是珍贵海味。。
一柱：指江瑶柱。。
䱠（zhàn）：一种骨刺少而肉味美的鱼。。
鯯（zhì）：一种多刺的鱼。。
蚶（hān）：蚶子，壳有瓦楞状纹理。。
虹：可能指文蛤等有彩色纹理的贝类。。
鲑（guī）：鱼类菜肴，或指河豚。。
赤文：红色的花纹。。
肉黑鱼之贼：可能指黑鱼（乌鳢）性凶猛，为其他鱼类的祸害。。
鲦鲿鰋鲤鳗，鳣鲔鳅鲂鲫：列举了多种淡水及海水鱼名。鲦（tiáo）：白鲦鱼。鲿（cháng）：黄颡鱼。鰋（yǎn）：鲇鱼。鳣（zhān）：鲟鳇鱼。鲔（wěi）：金枪鱼或鲟鱼。鳅：泥鳅。鲂：鳊鱼。。
鳙庸：鳙鱼（花鲢）和某种常见的鱼。。
?小：原文缺一字，意为细小。。
网罼（bì）：捕鱼的网。罼，一种长柄网。。
流品：品类，等级。。
别白：辨别明白。。

背景

刘子翚（1101—1147），字彦冲，号屏山，又号病翁，建州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南宋理学家、诗人。他是著名理学家朱熹的老师之一，以儒学闻名，诗作亦颇有成就，风格较为清新。刘子翚是福建人，福建地处东南沿海，海产丰富，这为他创作此类题材的诗歌提供了生活基础。《食蛎房》一诗，正是其生活阅历与学者思辨相结合的产物。 宋代商品经济发达，饮食文化空前繁荣，尤其是海味，已成为士大夫阶层宴饮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此诗不仅是对海鲜的赞美，更反映了宋代士人对日常生活的精细观察和记录兴趣。同时，诗中流露出的对“网罼人创祸”的忧虑，也与宋代一些有识之士对自然资源过度开发的反思相呼应，展现了诗人超越时代的人文关怀与生态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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