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故园丧乱馀，归来复何有。
邻人虽喜在，忧悴成老叟。
为言寇来时，白刃穿田亩。
惊忙不知路，夜踏人尸走。
屋庐成飞烟，囊橐无暇取。
匹夫快恩雠，王法谁为守。
艰难历冬夏，迁徙遍林薮。
深虞逻寇知，儿啼扼其口。
树皮为衣裳，树根作粮糗。
还家生理尽，黑瘦面如狗。
语翁翁勿悲，祸福较长久。
东家红巾郎，长大好身手。
荒荒战场中，头白骨先朽。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农夫 凄美 叙事 悲壮 战场 抒情 文人 村庄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田野

译文

故乡历经战乱之后，我归来还能看到什么？ 邻居虽然庆幸还活着，却已忧愁憔悴变成了老翁。 他对我诉说贼寇来时，刀光剑影穿透了田地。 惊慌忙乱中不辨道路，黑夜里踩着人的尸体奔逃。 房屋茅舍化作飞烟，家中财物根本来不及拿取。 那些匹夫只顾快意恩仇，国家的法度又有谁来维护？ 艰难困苦经历了冬夏，为躲避战乱迁徙流离，足迹遍布山林湖泽。 深深害怕被巡逻的贼寇发现，孩子啼哭就赶紧捂住他的嘴。 剥下树皮当作衣裳，挖出树根充当干粮。 回到家中生计已完全断绝，人又黑又瘦，面容枯槁如狗。 我劝慰老翁不要悲伤，祸福得失还需从长远来看。 你看东边那家的红巾军儿郎，长大成人后多么身手矫健。 可在那荒凉空旷的战场之中，头颅尚在，白骨却已先朽烂了。

赏析

《谕俗 其一》是元末明初诗人刘崧以战乱后返乡见闻为题材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白描手法，通过一位幸存老邻之口，层层深入地揭露了元末战乱给普通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语言质朴沉痛，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和史诗般的纪实力量。 艺术特色上，诗人采用对话框架和亲历者视角，增强了叙事的真实感和代入感。从“白刃穿田亩”的暴力入侵，到“夜踏人尸走”的仓皇逃命；从“屋庐成飞烟”的家园毁灭，到“树皮为衣裳”的生存极限，画面感极强，触目惊心。诗中“匹夫快恩雠，王法谁为守”一句，更是直指乱世中法纪崩坏、暴力横行的社会现实，体现了诗人深沉的忧患意识。 结尾部分笔锋一转，以“祸福较长久”的劝慰和“红巾郎”暴死战场的对比，深化了主题。它不仅是对幸存者的安慰，更蕴含了对战争本质的冷峻思考：无论一时强弱，卷入战争的个体最终都难逃悲剧命运。这种超越具体阵营的悲悯，使诗歌的思想境界更为深邃。全诗情感沉郁顿挫，语言简劲有力，是元明之际反映社会动荡、民生疾苦的杰出诗篇。

注释

谕俗：告诫、晓谕乡民。谕，告知，晓谕。俗，指乡民、世俗之人。。
丧乱馀：战乱之后。丧乱，指元末明初的战乱。馀，之后。。
忧悴：忧愁憔悴。悴，憔悴。。
白刃：锋利的刀剑，代指兵刃战事。。
田亩：田地。。
囊橐：口袋，泛指家中的财物细软。囊，有底的口袋；橐，无底的口袋，两头开口。。
无暇取：没有时间拿取。暇，空闲。。
匹夫快恩雠：普通人（这里指乱兵或趁乱而起者）以快意恩仇为事。匹夫，普通人。快，以……为快。恩雠，恩仇。雠，同“仇”。。
王法：国家的法度。。
林薮：山林和湖泽，泛指荒野。薮，水少而草木茂盛的湖泽。。
深虞：深深担忧。虞，忧虑，担心。。
逻寇：巡逻的贼寇。。
扼其口：捂住他的嘴巴。扼，用力掐住。。
粮糗：干粮。糗，炒熟的米麦等谷物，泛指干粮。。
生理：生计，谋生的办法。。
语翁：对老人说。语，告诉。翁，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红巾郎：指元末红巾军的兵士。红巾军是元末农民起义军的一支，以头裹红巾为标志。郎，对青年男子的称呼。。
荒荒：荒凉、空旷的样子。。
头白骨先朽：头颅（还完好）但白骨已经先朽烂了，意指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背景

此诗创作于元末明初的动荡时期。元朝末年，政治腐败，灾害频仍，民不聊生，最终爆发了以红巾军为主的大规模农民起义，群雄割据，战火连绵数十年。刘崧（1321-1381）生活于这个时代，亲身经历了这场浩劫。他作为江西泰和的文人，目睹了故乡在战乱中的惨状。 “谕俗”意为晓谕乡民，这组诗很可能是在明朝初步平定天下后，诗人返乡时所作，旨在以诗歌记录苦难、劝诫乡人、反思战乱。本诗是其中的第一首，通过具体人物的悲惨遭遇，真实记录了战争对农业生产、家庭财产、社会秩序乃至基本人性的毁灭性打击，具有重要的历史文献价值。它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那个血泪时代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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