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声晚移林,残腊无几日。高人拥楮眠,脔卷意自适。素风含混沌,春煦回呼吸。馀温偶见分,来自芝兰室。乍舒魄流辉,忽捲潮无迹。未能澡余心,愧此一衾白。尝闻旴江藤,苍崖走虬屈。斩之霜露秋,沤以沧浪色。粉身从澼絖,蜕骨齐丽密。乃知瑩然姿,故自渐陶出。治物犹贵精,治心岂宜逸。平生感交游,耳剽非无得。精神随事分,内省殊未力。寸阴捐已多,老矣将何及。自从得此衾,梦觉常惕惕。清如夷齐邻,粹若渊骞觌。独警发铿鍧,邪思戢毫忽。勿谓绝知闻,虚闱百灵集。鼎釜或存戒,韦弦亦规失。则知君子所,惠以励蒙塞。
译文
傍晚的寒风在林间移动,腊月将尽没有几天了。
高人(吕居仁)拥着纸被安眠,蜷曲着身体心意闲适。
质朴的风范蕴含着天地初开的混沌之气,春天的温暖在呼吸间回转。
偶然分得这纸被的余温,它来自那如芝兰般芬芳的君子之室。
它乍一舒展,便如月光流泻清辉;忽而卷起,又如潮水退去了无痕迹。
我未能借此洗涤自己的心灵,面对这一床洁白的被子深感惭愧。
曾听说旴江的藤蔓,在苍翠的山崖上如虬龙般盘曲生长。
在霜露满天的秋天将它砍下,用青苍的江水浸泡染色。
它粉身碎骨经历捶洗漂絮,脱胎换骨变得匀称细密。
这才知道它光洁莹润的姿质,原本就是从这番陶冶中得来。
制作器物尚且贵在精工,修养心性怎能贪图安逸?
平生感慨于朋友交游,耳闻目睹也并非没有收获。
但精神被琐事分散,内心的反省实在不够努力。
虚度的光阴已经太多,年岁老去又将如何补救?
自从得到这床纸被,无论睡梦还是醒来都常常警惕自省。
它的清高品质如同与伯夷叔齐为邻,它的纯粹德行好似亲见颜渊闵骞。
独自警醒时发出铿锵之声,将邪思妄念在萌芽时便收敛止息。
不要说(独处时)断绝了见闻,空虚的心室中自有百种灵感汇聚。
鼎足折断的教训要心存戒惧,佩韦佩弦的规劝也要防止过失。
由此可知君子的馈赠,是为了激励我这愚昧闭塞之人。
注释
吕居仁:即吕本中,字居仁,南宋诗人,江西诗派重要人物。。
惠:馈赠。。
建昌纸被:建昌(今江西南城)出产的一种以藤纸制成的纸被,宋代名产。。
残腊:腊月将尽之时。。
高人:指吕居仁,亦指品格高尚之人。。
楮:楮树皮,造纸原料,此处代指纸被。。
脔卷:蜷曲身体。。
素风:质朴之风。。
混沌:天地未分时的状态,形容纸被朴素无华。。
春煦:春天的温暖。。
芝兰室:比喻贤士居所或品德高尚的环境。。
魄流辉:月光流动的光辉,形容纸被洁白。。
澡余心:洗涤我的心灵。。
衾:被子。。
旴江:流经建昌的河流。。
虬屈:像虬龙一样盘曲,形容藤蔓。。
沤:浸泡。。
沧浪:青苍的水色。。
澼絖:漂洗丝絮,此处指造纸过程中的捶洗工序。。
蜕骨:脱胎换骨,形容纸张质地蜕变。。
丽密:华丽细密。。
瑩然:光洁明亮的样子。。
渐陶:逐渐陶冶、造就。。
耳剽:道听途说。。
惕惕:警惕、戒惧的样子。。
夷齐: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之子,以气节高尚著称。。
渊骞:颜渊(颜回)和闵子骞,孔子的弟子,以德行著称。。
觌:相见。。
铿鍧:响亮的声音,此处指警醒之言。。
戢:收敛、止息。。
毫忽:极其微小的念头。。
虚闱:空虚的内心。。
百灵:各种神灵或灵感。。
鼎釜:古代炊具,鼎三足,釜无足。"鼎折足,覆公餗"(《周易》),比喻力不胜任而败事。此处指戒惧。。
韦弦:"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韩非子》),指有益的规劝。。
蒙塞:愚昧闭塞,作者自谦之词。。
赏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哲理诗,以咏物为表,抒怀言志为里。诗人刘子翚收到友人吕本中(吕居仁)馈赠的建昌纸被,并未停留在对物品本身的描绘,而是由此生发开去,进行了一场深刻的内省与哲理思辨。全诗艺术特色鲜明:
1. **托物言志,层层递进**:诗歌从描绘纸被的物理特性(洁白、温暖、轻盈)入手,进而追溯其制作过程(取材、浸泡、捶洗),最终升华到“治物贵精,治心岂宜逸”的修身主题。由物及人,由形入神,逻辑严密,思理深邃。
2. **对比与象征手法**: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如“乍舒魄流辉”与“忽捲潮无迹”的动态对比,突出纸被的洁净与空灵;“治物”与“治心”的对比,引出对自我修养不足的反思。纸被本身成为“清”、“粹”品格的象征,也是友人高尚情操与真挚情谊的载体。
3. **内省式的抒情与说理**:诗歌后半部分转向强烈的自我剖析。“精神随事分,内省殊未力。寸阴捐已多,老矣将何及”等句,充满了儒家知识分子珍惜光阴、严于律己、追求道德完善的紧迫感与愧疚感。收到纸被后的“惕惕”状态,正是这种内省精神的外化。
4. **用典精当,意蕴深厚**:诗中巧妙化用“夷齐”(气节)、“渊骞”(德行)、“鼎釜”(戒惧)、“韦弦”(规劝)等典故,将一件日常用品与深厚的历史文化传统和道德准则联系起来,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思想容量,体现了宋诗“以学问为诗”的典型特征。
5. **结构严谨,收束有力**:结尾“则知君子所,惠以励蒙塞”,点明友人馈赠的深意——非仅为御寒之物,更是砥砺品行的“座右铭”。全诗始于受赠,终于感悟,首尾呼应,将一件生活小事书写成一篇修身养性的精神宣言,充分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将日常生活哲学化的精神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