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旧闻通印名，海错珍莫踰。
火气烁鳞鬣，卤香泛庖厨。
泥泥子盈胞，鲜美祸所区。
生如粒芥微，多若囊粟储。
他年想吞舟，勿轻此锱铢。
一咀命千百，虽甘汝安无。
穷冬孚乳时，罩䍡海为虚。
含冻体犹僵，得潟味已渝。
虐戏等刳孕，淫刑几戮孥。
人深襁褓恩，在物爱岂殊。
闽风易杀子，盥水沈其躯。
讵有恻怛心，旁推及豚鱼。
相残人兽均，自残兽不如。
哦诗化蛮獠，因警饕餮徒。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冬景 劝诫 咏物 咏物抒怀 悲壮 政治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海景 激昂 讽刺 说理 闽越 隐士

译文

早就听闻“通印子鱼”的盛名，在众多海味珍馐中无与伦比。 炉火炙烤着它的鳞片和背鳍，卤制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 黏滑饱满的鱼卵充满了鱼腹，这鲜美的滋味正是灾祸的源头。 （鱼卵中的）生命起初微小如芥籽，数量却多得像囊中储存的粟米。 遥想它们未来本可长成吞舟巨鱼，切莫轻视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生命。 一口咀嚼便夺去成百上千条性命，味道虽甘美，你怎能心安理得？ 深冬正是它们孵化孕育的时节，渔网密布几乎将海域捕捞一空。 捞起的鱼体冻得僵硬，加工后的鱼子味道也已失真。 这种虐杀如同剖开孕妇取胎，残忍的刑罚近乎杀害亲子。 人类深知父母对襁褓婴儿的深恩，对万物生灵的怜爱之心难道应有不同？ 闽地风俗轻易杀害亲生子女，用一盆水就能淹死婴儿的躯体。 （对同类尚且如此，）怎会有真正的悲悯之心，去推及到猪和鱼的身上？ 人与野兽相互残杀本质相同，但人类残害自己的后代，连野兽都不如。 我写下这首诗希望能教化蛮荒之人，也因此警示那些贪图口腹之欲的饕餮之徒。

赏析

《子鱼》是宋代理学家刘子翚一首极具思想深度的讽喻诗。诗歌以福建名产“通印子鱼”为切入点，通过对捕捞、食用怀卵子鱼这一具体行为的描绘与批判，层层深入地阐发了儒家“仁民爱物”、“推己及人”的伦理思想，并尖锐抨击了当时闽地“溺婴”的社会陋习。 艺术特色上，本诗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以理趣胜”的典型风格。诗人并未停留于对美食的客观描述，而是迅速转入哲理性思考：从“鲜美祸所区”点明主旨，通过“粒芥微”与“囊粟储”的对比，凸显生命数量之巨与个体之微的矛盾；再用“吞舟”与“锱铢”的想象对比，揭示生命潜能的巨大与人类践踏的轻易。这种强烈的对比和反差，极具震撼力。 诗歌后半部分将批判锋芒转向社会现实，实现了从“物”到“人”的伦理推演。诗人将捕捞鱼卵比作“刳孕”、“戮孥”的暴行，进而联系到“闽风易杀子”的残忍习俗，指出人类对自身后代的戕害甚至“兽不如”。这种类比并非简单的拟人，而是基于“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的理学观念，论证了恻隐之心应无分物我。最后“哦诗化蛮獠，因警饕餮徒”点明创作目的，体现了儒家诗教“讽喻教化”的社会功能。 全诗语言质朴而犀利，逻辑严密，由小见大，由物及人，将口腹之欲、生态破坏、社会伦理三者紧密勾连，展现了宋代士大夫深广的社会关怀和深刻的道德自省，是一首将生态伦理与社会批判完美结合的典范之作。

注释

子鱼：即凤鲚，又称凤尾鱼、烤子鱼，是一种小型洄游鱼类，春季产卵，其鱼卵饱满，常被大量捕捞。。
通印：指“通印子鱼”，宋代福建莆田特产，因传说能通官印而得名，是著名的贡品。。
海错：指种类繁多的海产品。。
火气烁鳞鬣：指用火烹饪，使鱼的鳞片和鳍（鬣）因受热而卷曲、光亮。烁，闪烁，此处形容受热后的状态。。
卤香：用盐、酱等调料烹制产生的香味。。
泥泥：形容鱼子（鱼卵）饱满、黏滑的样子。。
胞：指鱼腹，内藏鱼卵。。
粒芥：像芥菜籽一样微小。。
囊粟储：像口袋里的粟米一样储存着，形容鱼卵数量极多。。
吞舟：指能吞下船只的大鱼，语出《庄子·庚桑楚》，此处比喻鱼苗长大后的潜力。。
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比喻极其微小的东西，此处指小小的鱼苗。。
一咀命千百：吃一口（鱼子），就杀死了成百上千条生命。咀，咀嚼。。
穷冬孚乳时：深冬正是（鱼类）孵化孕育的时候。孚，通“孵”，孵化。乳，生育。。
罩䍡：捕鱼的竹笼或网具。䍡，一种竹编的捕鱼器具。。
得潟味已渝：得到（鱼子）后，其味道已经变坏了。潟，可能为“泻”之误，或指盐卤，此处指加工后的鱼子。渝，改变，变质。。
刳孕：剖开孕妇的肚子，比喻极其残忍。刳，剖开。。
戮孥：杀害子女。孥，子女。。
襁褓恩：父母对婴儿的养育之恩。襁褓，包裹婴儿的布带和被子。。
闽风易杀子：指福建一带（闽地）有溺杀女婴的陋俗。。
盥水沈其躯：用洗脸盆的水淹死婴儿。盥，洗手洗脸。沈，同“沉”。。
恻怛：哀伤、怜悯。。
旁推及豚鱼：将（恻隐之心）推广到猪和鱼等动物身上。豚，小猪，泛指猪。。
蛮獠：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此处指未开化、行为野蛮的人。。
饕餮徒：贪吃的人。饕餮，传说中贪食的恶兽，比喻贪婪、暴食。。

背景

刘子翚（1101-1147），字彦冲，号屏山，世称屏山先生，建州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南宋理学家、诗人。他是著名理学家朱熹的老师，其学术思想对朱熹影响颇深。刘子翚生活在北宋灭亡、南宋初立的动荡时代，亲身经历家国巨变，其诗作常怀忧国忧民之思。 本诗创作的具体年份不详，但应作于他隐居福建家乡期间。诗歌所批判的现象具有明确的时代与地域背景： 1. **“通印子鱼”的贡品文化**：“通印子鱼”是宋代福建莆田的名产，被列为贡品，蔡襄、王安石等名人均有诗文提及。这种对特定美食的追逐，导致了对其（尤其是怀卵母鱼）的过度捕捞。 2. **福建的“溺婴”陋俗**：宋代福建等地，特别是民间，因经济负担、重男轻女思想等原因，存在较为普遍的“生子不举”（主要是溺杀女婴）现象。这一社会问题屡见史籍记载，也成为当时许多有识之士（如朱熹、真德秀等）极力抨击和试图革除的弊政。 3. **理学思想的背景**：刘子翚作为理学家，其思想核心包含“仁学”。宋代理学强调“格物致知”、“民胞物与”，认为仁爱之心应从亲人推及他人，再推及万物。本诗正是这种哲学观念的诗化表达，通过日常饮食这一“格物”对象，引发对生命伦理的深刻思考。 因此，这首诗不仅是批判口腹之欲，更是借题发挥，对当时社会普遍存在的生命漠视现象（既包括对自然生命，也包括对人类婴儿）进行的一次沉痛而有力的伦理控诉与文明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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