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有客有客吾春湖，踏霜打门呼老夫。
寒温粗了不暇坐，两手奉我商山图。
皓首庞眉发如漆，千古高人谁画出。
疏行大字各题诗，颇类涪翁老年笔。
绮里季，夏黄公，春风拍浮酒两钟。
仰天但觉宇宙窄，麾麈一扫尘凡空。
东园角里更萧散，石鼎茶瓢风日晚。
琵琶不作儿女悲，横琴静送飞鸿远。
周家遗民方避秦，留侯眼高识天人。
翩翩小出奠危社，落落高举连青云。
感君持赠慰枯槁，玉雪辉辉见诸老。
何当乘鹤参翱翔，风露清凉咽瑶草。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关中 友情酬赠 叙事 古迹 咏史怀古 咏物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游仙隐逸 豪放 隐士

译文

有客来访啊，是我的朋友春湖史履庸，他踏着寒霜来敲我的门，呼唤我这老头子。简短的寒暄过后还来不及坐下，他就双手捧着一幅《商山四皓图》赠送给我。画中四位老者白发浓眉，头发却乌黑如漆，这千古高人的风神，是哪位画师描绘出来的？画上还有疏朗行草的大字题诗，笔法苍劲，很像黄庭坚晚年的手笔。画中的绮里季和夏黄公，仿佛在春风中举杯畅饮。他们仰首望天，只觉宇宙都显得狭小；挥动麈尾，便将尘世的俗念一扫而空。东园公和甪里先生更是潇洒闲散，在晚风中对着石鼎茶瓢，悠然度日。他们不弹奏琵琶作儿女悲切之音，只是静静地横琴膝上，目送远飞的大雁。这四位本是周朝遗民，为避秦乱隐居深山。留侯张良眼光高超，能识别他们这样的天人。他们风度翩翩，为安定汉室危局而短暂出山；之后又潇洒超脱，志趣高洁直连青云。感谢您持此画赠予我，慰藉我困顿的身心，画中诸老须发如雪，光辉熠熠，仿佛就在眼前。我何时才能像他们一样，乘着仙鹤一同翱翔，在那风露清凉的仙境中，服食瑶草，得道逍遥呢？

赏析

这是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徐渭的一首题画酬赠诗。诗歌围绕友人惠赠的《商山四皓图》展开，融描述、议论、抒情于一炉，充分展现了徐渭狂放不羁的个性与对隐逸高士的向往。 艺术特色上，首先，诗歌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友人赠画、观画写形，到赏画品题、联想画中人物事迹，最后抒发自身感慨，脉络清晰。其次，描写生动传神。对画中四皓的形象（“皓首庞眉发如漆”）、神态（“仰天但觉宇宙窄”）、生活场景（“石鼎茶瓢风日晚”）的刻画，使画中人物跃然纸上。再次，用典精当自然。全诗以“商山四皓”典故为核心，穿插“留侯识人”、“麾麈清谈”、“横琴送鸿”等子典，既丰富了内涵，又无堆砌之感。最后，情感真挚强烈。结尾“感君持赠慰枯槁”、“何当乘鹤参翱翔”等句，将收到赠画的慰藉与自身对超脱境界的渴望和盘托出，体现了徐渭在现实困顿中寻求精神解脱的典型心态。 诗歌意境高远旷达，通过对四皓隐居与出山事迹的咏叹，塑造了“落落高举连青云”的隐士典范，也寄托了作者本人蔑视尘俗、向往自由的人格理想。语言在豪放中见锤炼，如“春风拍浮酒两钟”之“拍浮”，“麾麈一扫尘凡空”之“一扫”，均极具动感和力度，体现了徐渭诗作奇崛奔放的风格。

注释

酬：答谢，回赠。。
春湖史履庸：作者友人，姓史，号春湖，名履庸。惠：惠赠。。
四皓图：描绘“商山四皓”的画作。四皓指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隐士：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
踏霜：踏着寒霜，指清晨或寒冷时节来访。。
打门：敲门。。
寒温粗了：寒暄问候的话简略说完。了，完毕。。
商山图：即“四皓图”。商山在今陕西商洛。。
皓首庞眉：雪白的头发，浓密的眉毛。形容年高德劭。庞，通“厖”，厚大。。
涪翁：指宋代诗人、书法家黄庭坚，号涪翁。其晚年书法风格苍劲。。
绮里季，夏黄公：四皓中的两位。。
拍浮：拍打漂浮，形容饮酒时酒在杯中晃动的样子，引申为畅饮。。
麾麈：挥动麈尾。麈，古时以驼鹿尾制成的拂尘，魏晋名士清谈时常执。麾，通“挥”。。
尘凡：尘世，凡间。。
东园角里：指四皓中的东园公和甪里先生。角，通“甪”。。
萧散：潇洒闲散。。
石鼎：石制的煎茶器具。茶瓢：舀茶的勺子。。
琵琶不作儿女悲：不弹奏琵琶那种表达儿女情长、悲伤哀怨的曲调。。
横琴：抚琴。。
周家遗民：指四皓，他们原是周朝遗民（秦灭周）。避秦：躲避秦朝暴政。。
留侯：张良，汉初功臣，封留侯。传说他曾请出四皓辅佐太子刘盈，稳定汉室。。
眼高识天人：眼光高超，能识别出类拔萃的人物（指四皓）。天人，非凡之人。。
翩翩：形容风度优美。小出：短暂出山。。
奠危社：安定危殆的社稷（国家），指四皓出山稳定了汉初太子之位。。
落落：形容举止潇洒自然。高举：高飞，指隐居。连青云：与青云相接，形容志趣高洁。。
枯槁：本指草木干枯，此处形容自己贫瘠、困顿的生活或精神状态。。
玉雪辉辉：形容画中四皓须发如白玉白雪，光辉熠熠。。
乘鹤：骑乘仙鹤，指成仙或追随仙人。参翱翔：一同翱翔。。
咽瑶草：服食仙草。瑶草，传说中的仙草。咽，吞食。。

背景

徐渭（1521-1593），字文长，号青藤老人、天池山人等，明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他多才多艺却一生坎坷，屡试不第，曾入浙闽总督胡宗宪幕府，后因胡获罪而受牵连，精神一度失常，晚年贫病交加，以卖书画为生。其诗文书画皆个性鲜明，开明代泼墨大写意画风之先河，对后世影响深远。 此诗创作于徐渭晚年。题中的“史履庸”是其友人，号春湖，生平不详，但从诗中“踏霜打门呼老夫”及赠画之举来看，应是位尊重徐渭的知交。徐渭晚年生活潦倒，心境孤寂，“枯槁”二字是其真实写照。友人赠送描绘古代著名隐士“商山四皓”的画作，无疑是对他精神上的巨大慰藉。四皓“避秦-隐商山-安汉室-再归隐”的人生轨迹，契合了徐渭心中对“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理想人格的想象，也触动了他对自身怀才不遇、困顿潦倒境遇的感慨，因而写下这首情感充沛的酬答诗。诗中既有对高士风范的礼赞，也暗含了对知遇之恩的感激，更流露出强烈的超脱现实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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