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东风漫摇众绿，感天涯倦旅。
画帘卷、缥缈轻寒，乱愁掺入飞絮。
自江上、霜蓬散后，伤心怕问虹桥路。
甚啼鹃，林外声声，不如归去。
回首西溪，画舸载酒，听流莺弄语。
晓烟重、垂柳毵毵，碧痕零乱诗句。
访珍泉、明波十里。
灿花市、良宵三五。
海云昏，轻把霜笳，替将箫鼓。
盟鸥梦渺，待雁音沈，悄帆似过羽。
最怅念、等閒花木，旧赏池馆，不道将离，更堪延伫。
连烽照夜，惊尘窥影，寒枝踏遍栖难稳。
叹江乡、纵好非吾土。
琳宫翠巘，苍茫一例荒烟，暗潮又催轻橹。
花空解脱，藕尽玲珑，奈莲心自苦。
况此际、登楼情减，唤梦更长，断尽羁魂，几多离绪。
思量待遣、青禽归问，庭前红药无恙否。
纵花开、依旧春谁主。
凄凉满眼斜阳，倚遍危阑，故园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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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春风轻轻摇曳着遍地绿意，让我这天涯倦客心生感慨。卷起画帘，轻寒缥缈，纷乱的愁思掺入飞舞的柳絮。自从江上漂泊、白发散乱之后，最怕伤心地询问虹桥旧路。杜鹃鸟在林外声声啼叫，仿佛在说不如归去。 回想当年在西溪，乘着画船载酒而行，聆听黄莺婉转啼鸣。晨雾浓重，垂柳枝条细长，碧绿的水波扰乱了诗思。探访珍奇的泉水，明澈的波光绵延十里。繁华的花市，元宵良夜灯火灿烂。如今海天云雾昏暗，凄凉的胡笳声取代了往日的箫鼓。 与鸥鸟结盟的梦想已渺茫，等待雁书音讯沉没，孤帆悄然而过如飞羽。最令人惆怅的是，那些寻常的花木，昔日游赏的池馆，不曾想到即将离别，更让人徘徊不舍。烽火连天照亮夜空，战尘中窥见身影，踏遍寒枝难以安稳栖息。可叹江南水乡纵然美好，却不是我的故土。华丽的宫观和青翠的山峰，苍茫一片都化作荒烟，暗潮又在催促船橹前行。 花儿空自解脱，莲藕虽已玲珑，奈何莲心自是苦涩。何况此时，登楼远望的兴致减退，呼唤梦境却更漫长，羁旅之魂已断尽，多少离愁别绪。思量着派遣青鸟回去询问，庭院前的芍药花是否无恙。纵然花儿依旧开放，春天又为谁主宰？满眼凄凉夕阳余晖，倚遍高楼栏杆，故园究竟在何处。

赏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郑文焯代表作，是词体中最长的《莺啼序》。全词四片，以倦旅思归为主线，通过今昔对比手法，抒写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感。上片以春景起兴，『乱愁掺入飞絮』巧用通感，将无形愁思具象化。第二片忆昔年扬州游赏之乐，『明波十里』、『良宵三五』极写承平景象，为后文战乱描写埋下伏笔。第三片转折，『连烽照夜』暗指庚子国变，『纵好非吾土』道出遗民之痛，词境由个人愁绪升华为家国悲慨。末片『莲心自苦』以物喻人，『红药无恙』反衬人事全非，结句『故园甚处』以问作结，余韵苍凉。全词律精词隽，沉郁顿挫，得南宋遗民词风神，堪称清季词坛绝唱。

注释

莺啼序：词牌名，又名《丰乐楼》，是词中最长的调子，共四片二百四十字。
霜蓬：喻白发散乱如秋蓬。
虹桥：指扬州名胜二十四桥之一的红桥。
毵毵（sān sān）：枝条细长的样子。
珍泉：指扬州蜀冈泉，水质清冽，被称为天下第五泉。
良宵三五：指元宵佳节。
霜笳：凄凉的胡笳声，暗示战乱。
盟鸥：与鸥鸟为友，指隐居生活。
琳宫：道观的美称，指扬州宫观。
翠巘（yǎn）：青翠的山峰。
青禽：青鸟，神话中传递消息的仙鸟。
红药：芍药花，扬州以芍药闻名。

背景

此词作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春，时值庚子事变后，八国联军侵占北京，清政府签订《辛丑条约》。郑文焯作为清末遗民词人，避居江南，目睹国破山河在的惨状，触景生情而作此词。词中『连烽照夜』、惊尘窥影』等句皆暗指当时战乱景象。作者曾任内阁中书，后绝意仕进，以医行世，此词抒发了其作为前朝遗民的亡国之痛与漂泊之感。扬州、西溪等地名既是实指游历之地，亦暗喻故国故都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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