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忆昔绍定元,被命考廷策。
偶过袁君房,玉墀日将夕。
案头得君文,喜跃越三百。
张烛朗诵之,相与手加额。
若人作抡魁,馀子当辟易。
时有详定官,嫌君多指斥。
众默余独争,言厉面发赤。
紫宸一传胪,璧水推巨擘。
诸君始相贺,时相颇不怿。
爰有小人儒,从旁肆蜂螫。
谏官工逢迎,霜简肆捃摭。
此事人能言,本末甚明白。
暨于端平初,天夺老奸魄。
散地起忠良,丘园纷束帛。
君老登瀛洲,讲筵赐重席。
余亦试玉堂,朝有愈之迹。
啜茶熏玉虬,投饼呼金鲫。
同校南宫文,等是西山客。
无何阵脚动,君出为方伯。
馆中失名流,我辈苦叹惜。
西山遽仙去,局面日改革。
余入对未央,苦语出肝膈。
淮南冤未消,元载家当籍。
外党分牛李,内宠怙秦虢。
臣愚怀隐忧,厚地其敢蹐。
虎须敢一编,龙鳞敢一逆。
自信填海隅,复中含沙射。
移舟返蓬莱,伏隩甘冰檗。
君正舞莱衣,清香笼画戟。
年丰富红仓,风顺多琛舶。
我舍抵是州,相望才四驿。
幽栖懒及门,一再通书尺。
起家倅漳滨,始访二千石。
居官未半期,台评又寻摘。
既罹关虎嗔,宜有人猫厄。
归途抵温陵,除夜大促迫。
所亲有室庐,许我相假借。
莲灯看烂红,柏酒浮重碧。
去家差不远,朋旧来络绎。
雌堂在何许,一望弱水隔。
山鬼巧揶揄,室人交遍谪。
平生重名检,义利最知择。
冷眼视舆金,宝身甚拱璧。
世途赫赫炎,众手所共炙。
谁能效李锥,作计事钻刺。
蒲葵安可常,秋至辄抛掷。
贵贱见交情,书门何怪翟。
趋时岂不好,嗜古业成癖。
群飞任刺天,甘剪笼中翮。
丈夫身计轻,忧国愁如积。
向欲恢三京,今日蹙五百。
西蜀断咽喉,北军患肘腋。
流民满京师,戾气成疾疫。
强寇恣咆哮,行人饱需索。
廷绅倒手版,淮帅羞巾帼。
南海下蒲轮,西人望衮舄。
病剧乏良医,棋危需善弈。
君行觐清光,何策输忠益。
急须息边尘,徐可寿国脉。
任责属诸贤,臞儒老山泽。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译文

回忆绍定元年,我奉命考核殿试策论。偶然经过袁君房舍,宫中日已西斜。在案头见到你的文章,欢喜跳跃超过三百下。点燃蜡烛高声朗诵,互相以手加额庆贺。像你这样的人应当中状元,其他人都该退避。当时有详定官,嫌你的文章指责时政过多。众人沉默我独力争辩,言辞激烈面色发红。紫宸殿上传胪唱名,太学推举你为魁首。众人开始庆贺,宰相却很不高兴。于是有小人儒生,从旁肆意中伤。谏官善于逢迎,奏章肆意罗织罪名。这事人们都能说清,来龙去脉十分明白。到了端平初年,上天夺去奸臣性命。从闲散之地起用忠良,隐士纷纷接受征聘。你年老登上瀛洲,讲席赐予重要位置。我也试任玉堂,朝中有韩愈般的政绩。品茶熏着玉虬香,投饼呼唤金鲫鱼。同校南宫文章,同是西山门客。不久政局变动,你外放担任方伯。馆阁失去名流,我们苦苦叹息。西山先生突然仙逝,局面日益改变。我入未央宫对策,苦言出自肺腑。淮南冤狱未消,元载家产该没收。外朝分牛李党争,内宫倚仗秦虢权势。我愚笨心怀隐忧,厚土岂敢践踏。敢捋虎须上书,敢逆龙鳞进谏。自信如精卫填海,却又遭含沙射影。移舟返回蓬莱,隐居甘守清贫。你正舞彩衣娱亲,清香笼罩画戟。年丰粮仓充实,风顺珍宝船多。我的住处到州城,相望只有四驿。隐居懒得到门,一再通信问候。起用为漳州副职,始访二千石长官。任职未满半年,御史弹劾又至。既遭关虎嗔怒,该有人猫厄运。归途到达温陵,除夕十分紧迫。亲戚有房屋,许我暂借居住。莲灯看它烂漫红,柏酒浮着重重碧。离家差不多远,朋友旧交络绎不绝。你的官署在何处,一望弱水相隔。山鬼巧妙戏弄,家人交相责备。平生重视名节,义利最知选择。冷眼看人赠金,珍视自身胜过拱璧。世途显赫炎热,众手共同烘烤。谁能效仿李锥,设计钻营巴结。蒲扇岂可常用,秋到就会抛弃。贵贱可见交情,书门何必怪翟。趋时岂不美好,嗜古已成癖好。群飞任他刺天,甘愿剪笼中翅。丈夫自身计较轻,忧国愁绪堆积。往日欲恢复三京,今日丧失五百里。西蜀断绝咽喉,北军成为肘腋之患。流民充满京城,戾气形成疫病。强寇肆意咆哮,行人饱受勒索。朝官倒执手版,淮帅羞穿巾帼。南海下蒲轮征贤,西人望衮衣来临。病重缺乏良医,棋危需要善弈。你行将朝见天子,有何策略献忠益。急需平息边尘,方可延长国脉。责任属于众贤,瘦儒老死山泽。

赏析

这首长篇叙事诗是王迈写给好友黄成的书信体诗作,全面展现了南宋后期的政治生态和士人心态。诗歌采用史诗笔法,以时间顺序记述了从绍定到端平年间的政治变迁。艺术上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语言质朴而感情真挚。通过个人遭遇折射时代悲剧,在回忆与现实中交织着深沉的忧国情怀。诗中运用大量历史典故和比喻,如'牛李''秦虢'喻党争,'精卫填海'表决心,'含沙射影'指谗言,增强了作品的历史厚重感。结构上首尾呼应,从科举相识到晚年忧国,完整展现了南宋士人的精神轨迹。

注释

绍定元:南宋理宗绍定元年(1228年)。
廷策:科举考试的殿试对策。
袁君房:指考场或官署。
玉墀:宫殿前的石阶,代指朝廷。
抡魁:科举考试的第一名。
辟易:退避。
详定官:负责评定试卷的官员。
紫宸传胪:殿试后宣布名次的仪式。
璧水:太学,指学术机构。
西山客:指真德秀门人,西山为其号。
方伯:地方长官。
牛李:唐代牛僧孺、李德裕党争,喻朝中派系。
秦虢:杨贵妃姐妹秦虢国夫人,喻外戚专权。
弱水:神话中难以渡过的河流。
三京:指北宋故都汴京、应天、河南。
蒲轮:征聘贤才的安车。

背景

此诗作于南宋理宗时期,王迈因直谏被贬后寄给好友黄成。诗中涉及的绍定、端平年间是南宋政治剧烈变动时期,史弥远专权、理宗亲政、宋蒙战争等重大事件都在诗中有反映。王迈作为'端平六君子'之一,以敢言著称,这首诗既是对个人经历的总结,也是对时代危机的深刻思考。作品真实记录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在国势危殆时的忧患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