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哉上古,生弃与柱。句龙是生,乃有甫田。惟彼甫田,有万斯年。开利之源,无乃塞源。一廛亦官,百廛亦官。啬夫孔艰,浸兮暵兮,申有螽兮。惟馨祀是患,岂止馁与寒。啬夫咨咨,䅎盛苗衰。耕之耰之,袯襫锄犁。手胼足胝,水之蛭螾。吮喋我肌,我姑自思。胡不奋飞,东人利百。西人利百,有匪我心。胡为不易,河水活活。万人逐末,俾尔之愉悦兮。左车有庆,万人犹病。曷可去之,于党孔盛。敏尔之生,胡为波迸。左车有赫,万人毒螫。曷可去之,于党孔硕。敏尔之生,胡为草戚。筑城登登,于以作固。咨尔寺兮,发郊外冢墓。死而无知,犹或不可。若其有知,惟上帝是愬。筑城奕奕,于以固敌。咨尔寺兮,发郊外冢甓。死而无知,犹或不可。若其有知,惟上帝是谪。持斧持斧,无剪我松柏兮。柏下之土,藏吾亲之体魄兮。十月之郊,群木肇生。阳潜地中,舒达句萌。曀其蔚兮,不可以游息。乃熂蒺藜,乃夷荆棘。乃繇彼曲直,匠氏度思。登斧以时,泽梁蓁蓁。无或夭枝,有巨根蒂。生混茫际,呼吸群籁。万人挥斤,坎坎有厉。陆迁水济,百力殚弊。审方面势,姑博其制。作为公室,公室既成。禦燥湿风日,栋之斯厚。榱之斯密,如翼于飞。如鳞栉比,缭以周墉。墄以崇阶,俯而望之。矗与云齐,啸玞珷玞。藻井旋题,丹素之燝兮。椒挂之馥兮,高阁高阁。珠缀结络,金铺烂若。不集于鸟雀,绘事告毕。宾筵秩秩,乃命旨酒琴瑟。琴瑟在堂,莫不静谧。周环掩辟,仰不漏日。冬日严凝,言纳其阳。和风载升,夏日郁蒸。言用于阴,凉封飒兴。有匪君子,自贤不已。乃梦乘舟,乃梦乘车。梦人占之,更爽其居。炎炎则移,皎皎则亏。木实之繁兮,明年息枝。爰处若思,胡宁不尔思。燕燕于巢,缀葺维戊。甲兮乙兮,不宜有谬。飞龙在天,云掩于斗。曷日于雨,乃曰庚午。彼日之差,亦孔斯丑。昔在羲和,湎淫不修。我筮我龟,莫我告繇。胤乃征之,彝伦九畴。君子授律,是祃是禷。三五不备,罔克攸遂。惠此蒸人,毋废尔事。尔莫我从,维来者是冀。苏方之赤,在胡之舶。其利乃博,我土旷兮。我居阗兮,我衣不白兮。朱紫烂兮,传瑞晔兮,相唐虞之维百兮。陵霜之华,我心忧嗟。阴之胜矣,而阳不加。坱轧陶钧,乃帝乃神。乃舒乃屯,烈烈严秋。熙熙阳春,职生有伦。今华发非其辰,辰属东方之仁。遐想三五,黄帝登云。尧年百馀,二仪分位。六气不渝,二景如璧,五星如珠。陵霜之华兮,何不妄敷。囝生闽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致金满屋,为髡为钳。如视草木,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郎罢别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劝不举,不从人言。果获是苦,囝别郎罢。心催血下,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我行自东,山海其空。旅棘有丛,我行自西。垒与云齐,雨雪凄凄。我行自南,烈火满林。日中无禽,雾雨淫淫。我行自北,烛龙寡色,何枉不直。我忧京京,何道不行兮?采采者蜡,于泉谷兮。煌煌中堂,烈华烛兮。新歌善舞,弦柱促兮。荒岩之人,自取其毒兮。
中唐新乐府 乐府 农夫 叙事 官吏 悲壮 政治抒情 村庄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田野 讽刺 闽地

译文

遥远的上古时代,诞生了后稷和后土这样的农官。句龙降生后,才有了广袤的农田。那肥沃的田地,可以供养万代子孙。开发利益的源头,不要堵塞源泉。一亩田要征税,百亩田也要征税。农官十分艰难,雨水浸泡啊干旱肆虐,还有蝗虫为害。只担心祭祀不周,岂止是饥饿与寒冷。农官叹息不已,庄稼茂盛又衰败。耕种锄草,穿着蓑衣扶犁。手脚磨出厚茧,水中的蚂蟥蚯蚓,吸吮我的肌肤。我独自思量,为何不展翅高飞。东方人获利百倍,西方人获利百倍,但这不是我的心愿。为何不改变,河水哗哗流淌。万人追逐末利,使你们欢愉啊。左边车驾喜庆,万人仍在病苦。怎能去除弊端,在党派势力盛大时。聪慧的你啊,为何要四处奔逃。左边车驾显赫,万人遭受毒害。怎能去除弊端,在党派势力庞大时。聪慧的你啊,为何要忧伤悲戚。筑城声登登作响,用来巩固防御。告诫那些官吏啊,不要发掘郊外的坟墓。死者如果无知,或许还不要紧。如果死者有知,只有向上帝倾诉。筑城高大雄伟,用来抵御敌人。告诫那些官吏啊,不要拆毁郊外的墓砖。死者如果无知,或许还不要紧。如果死者有知,只有上帝会责罚。拿着斧头的人啊,不要砍伐我的松柏。柏树下的泥土,埋葬着我亲人的躯体。十月的郊野,树木开始生长。阳气潜藏地中,草木舒展萌芽。草木茂盛啊,不能游玩休息。于是焚烧蒺藜,铲平荆棘。于是测量曲直,工匠仔细思量。按时挥动斧头,水泽桥梁草木茂盛。不要折断嫩枝,要有粗壮的根蒂。生长在混沌之际,呼吸着天地气息。万人挥动斧斤,坎坎伐木声急促。陆路迁移水路渡济,百般力气耗尽。审察方位形势,姑且广泛规划。建造公室,公室建成后。防御干燥潮湿风雨,栋梁如此厚重。椽子如此密集,如鸟翼飞翔。如鱼鳞排列,环绕着围墙。砌着高台阶,俯身望去。高耸入云,美石宝玉。彩绘藻井旋转题字,丹青素彩鲜明啊。花椒悬挂芬芳啊,高阁啊高阁。珠串缀结网络,金铺灿烂夺目。不聚集鸟雀,绘画完成。宾客筵席整齐有序,于是备好美酒琴瑟。琴瑟设在堂上,无不安静祥和。四周遮蔽严密,抬头不见日光。冬日严寒凝固,说要吸纳阳气。和风徐徐上升,夏日闷热蒸腾。说要利用阴凉,凉风飒飒兴起。那些君子们,自以为贤能不止。于是梦见乘船,于是梦见乘车。请人占梦,说要更换居所。火焰炽热就会转移,月亮圆满就会亏缺。树木果实繁茂啊,明年枝条歇息。在此安居要深思,怎能不为你思量。燕子筑巢,修缮在戊日。甲日啊乙日啊,不应有差错。飞龙在天,云彩遮蔽北斗。何时下雨,说是庚午日。那日子的误差,也很丑恶。往昔羲和,沉溺饮酒不修职守。我用蓍草龟甲占卜,没有人告诉我吉凶。胤侯于是征讨他,整饬治国大法。君子授以律令,进行军祭和地祭。三皇五王之道不备,就不能成功。惠及这些百姓,不要荒废你的职事。你们不听从我,只期待后来之人。苏方木的红色,来自胡人的商船。它的利润很广,我的土地空旷啊。我的居所拥挤啊,我的衣服不白啊。朱紫灿烂啊,符信明亮啊,辅佐唐虞盛世百年啊。陵霜之花,我心中忧愁叹息。阴气胜过了阳气,阳气不能相加。天地造化陶冶,是上帝是神灵。是舒展是困顿,凛冽的严秋。和煦的阳春,万物生长有序。如今白发不合时宜,时辰属于东方仁德。遥想三皇五帝,黄帝乘云升天。尧帝年寿百余,天地分定位置。六气不乱运行,日月如璧玉,五星如珍珠。陵霜之花啊,为何不随意开放。囝儿生在闽地,闽吏捉住他。阉割了他的生殖器,让他做奴隶。赚得满屋金银,受髡刑戴铁钳。视如草木,天道无知。我遭受这般毒害,神道无知。他们却享受福禄,父亲告别儿子。我后悔生下你,等你出生后。旁人劝我不要养育,我不听人言。果然遭受这般痛苦,儿子告别父亲。心碎血泪下,天地隔绝。等到命归黄泉,也不能在父亲面前。我从东方行走,山海空旷。旅途荆棘丛生,我从西方行走。堡垒高耸入云,雨雪凄冷。我从南方行走,烈火满林。正午不见飞禽,雾雨连绵不断。我从北方行走,烛龙失去光彩,为何曲直不分。我忧愁深重,为何正道不行啊?采蜡的人们,在泉谷之中。辉煌的中堂,燃着华丽的蜡烛。新歌妙舞,琴弦急促啊。荒山野岭之人,自取毒害啊。

注释

遐哉:遥远的上古时代。
弃与柱:指后稷(弃)和共工氏之子后土(柱),皆为上古农官。
句龙:共工氏之子,能平水土。
甫田:大田,指农田。
啬夫:古代管理农事的官员。
胼胝:手掌脚底因劳动而生的厚茧。
蛭螾:水蛭和蚯蚓,指田间害虫。
郎罢:闽语对父亲的称呼。
囝:闽语对儿子的称呼。
髡钳:古代刑罚,剃发为髡,铁圈束颈为钳。
羲和:传说中掌天文历法的官员。
彝伦九畴:指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

赏析

这首诗是顾况《上古之什补亡训传十三章》的开篇之作,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全诗以古讽今,通过对比上古淳朴民风与当时社会弊端,揭露了中唐时期吏治腐败、赋税沉重、民生疾苦的社会现实。艺术上采用乐府民歌体,语言质朴自然,善用比兴手法,如'筑城登登'、'囝生闽方'等段落形象生动。结构上纵横开阖,从上古神话到现实苦难,从农业生产到民生百态,展现了作者深厚的社会关怀和批判精神。诗中'囝生闽方'一段尤为震撼,直接揭露了闽地官吏残害儿童的暴行,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