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迟回度陇怯，浩荡及关愁。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西征问烽火，心折此淹留。秦州山北寺，胜迹隗嚣宫。苔藓山门古，丹青野殿空。月明垂叶露，云逐渡溪风。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州图领同谷，驿道出流沙。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马骄珠汗落，胡舞白蹄斜。年少临洮子，西来亦自誇。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抱叶寒蝉静，归来独鸟迟。万方声一概，吾道竟何之。南使宜天马，由来万匹强。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城上胡笳奏，山边汉节归。防河赴沧海，奉诏发金微。士苦形骸黑，旌疏鸟兽稀。那闻往来戍，恨解邺城围。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烟尘独长望，衰飒正摧颜。闻道寻源使，从天此路回。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一望幽燕隔，何时郡国开。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稠叠多幽事，喧呼阅使星。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坰。云气接昆崙，涔涔塞雨繁。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烟火军中幕，牛羊岭上村。所居秋草净，正闭小蓬门。萧萧古塞冷，漠漠秋云低。黄鹄翅垂雨，苍鹰饥啄泥。蓟门谁自北，汉将独征西。不意书生耳，临衰厌鼓鞞。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身世，溪风为飒然。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阳坡可种瓜。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未暇泛沧海，悠悠兵马间。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阮籍行多兴，庞公隐不还。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晴天养片云。野人矜险绝，水竹会平分。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边秋阴易久，不复辨晨光。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地僻秋将尽，山高客未归。塞云多断续，边日少光辉。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凤林戈未息，鱼海路常难。候火云烽峻，悬军幕井乾。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晒药能无妇，应门幸有儿。藏书闻禹穴，读记忆仇池。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
译文
满眼都是为生计发愁的悲苦，只能依靠他人远游他乡。犹豫不决地度过陇山心中怯懦，来到边关更添无限愁绪。鱼龙川水落的夜晚，鸟鼠山空寂的秋日。西行路上探问烽火消息，心中沮丧在此滞留。
秦州山北的寺庙，是隗嚣宫的胜迹。长满苔藓的山门古老，彩绘的野殿空旷。明月照耀叶上露珠，云彩追逐溪上清风。清澈的渭水无情至极，愁苦时独自向东流去。
州图管辖同谷地区，驿道通向沙漠地带。降服的胡人帐篷成千，居住的百姓家有万户。骏马骄健汗珠滴落，胡人舞蹈白蹄斜踏。年轻的临洮子弟，从西而来也自夸勇武。
鼓角声沿着边境郡县，原野即将入夜时分。秋声震地而起，风声散入云中悲鸣。寒蝉抱叶静寂，独鸟迟归巢穴。四方声音如出一辙，我的道路究竟通向何方。
南方使者适宜天马，历来万匹强壮。如浮云般的马阵消失，秋草漫山生长。听说这是真正的龙种，还残留老迈的骕骦马。哀鸣着思念战斗，昂首站立面向苍天。
城上胡笳奏响，山边汉使节旌归来。防守黄河奔赴沧海，奉诏从金微山发兵。士兵辛苦形体黝黑，旌旗稀疏鸟兽少见。哪曾听说往来戍守，只恨邺城围困已解。
苍茫万重山岭，孤城处在山谷之间。无风时云彩飘出边塞，未夜时月光已照关隘。苏武般的使臣为何迟归，傅介子斩楼兰未还。独自遥望战争烟尘，衰败景象正催人衰老。
听说寻源的使者，从天上沿此路返回。牵牛星离去多久，大宛马至今而来。遥望幽燕被隔绝，何时郡国才能开通。东征的健儿尽丧，羌笛在黄昏吹奏哀音。
今日明亮人眼，临池美好的驿亭。丛竹低垂大地碧绿，高柳参半天空青翠。稠密重叠多幽静事，喧哗声中观看使星。老夫如果拥有此地，不异于住在郊野。
云气连接昆仑山，雨水连绵塞外繁密。羌族儿童观看渭水，使者客商走向河源。烟火中的军营帐幕，牛羊遍布的山岭村庄。所居之处秋草干净，正关闭着小茅屋门。
萧瑟的古塞寒冷，漠漠秋云低垂。黄鹄翅膀垂雨，苍鹰饥饿啄泥。蓟门谁从北来，汉将独自西征。不料书生耳朵，临老厌恶战鼓声。
山头南郭寺，水流号称北流泉。老树在空庭生长，清渠流遍全城。秋花在危石底下，晚景卧在钟边。俯仰之间悲叹身世，溪风为之萧飒。
传说东柯谷，深藏着数十人家。对门藤蔓覆盖屋瓦，映竹流水穿过沙地。贫瘠土地反而适宜种粟，阳坡可以种植瓜果。船夫近来相告，只恐错过桃花源。
万古仇池洞穴，暗中通向小有天。神鱼人们不见，福地传说真实。接近西南边境，长久怀念十九泉。何时建一茅屋，在白云边度过晚年。
无暇泛舟沧海，悠悠兵马之间。边塞门庭落叶纷飞，客舍雨水连绵山峦。阮籍行事多兴致，庞公隐居不归还。东柯于是疏懒，休要拔除鬓发斑白。
东柯喜好崖谷，不与群峰为伍。落日邀请双鸟，晴天养育片云。山民自夸险绝，水竹自然均分。采药我将老去，不让儿童听闻。
边塞秋天阴易久，不再分辨晨光。檐雨乱淋帷幔，山云低度围墙。鸬鹚窥视浅井，蚯蚓爬上深堂。车马何等萧索，门前百草疯长。
地处偏僻秋将尽，山高客人未归。塞云多断续，边地日光少光辉。警报紧急烽火常报，传闻檄文屡飞。西戎外甥之国，怎能违逆天威。
凤林战事未息，鱼海道路常难。候望烽火云峰险峻，孤军深入水井干涸。风连西极震动，月过北庭寒冷。故老思念飞将军，何时商议筑坛拜将。
唐尧真是圣人，野老又能知道什么。晒药岂能无妻，应门幸而有儿。藏书听说禹穴，读书记忆仇池。为报旧日同僚，鹪鹩栖居一枝。
注释
秦州：今甘肃天水。
生事：生计，生活。
因人：依靠他人。
陇：陇山，六盘山南段。
鱼龙：水名，即鱼龙川。
鸟鼠：山名，在今甘肃渭源。
隗嚣宫：隗嚣，东汉初割据陇右的军阀。
同谷：今甘肃成县。
流沙：泛指西北沙漠地区。
临洮：今甘肃岷县。
殷地：震动大地。
骕骦：良马名。
金微：山名，在今蒙古境内。
邺城围：指安史之乱中邺城之战。
属国：指苏武归汉后任典属国。
楼兰：汉代西域国名，代指外敌。
寻源使：指张骞通西域。
宛马：大宛良马。
郊坰：郊野。
昆崙：昆仑山。
北庭：唐代北庭都护府。
飞将：指李广。
禹穴：传说中大禹藏书处。
仇池：山名，在今甘肃西和。
鹪鹩：小鸟，喻卑微之人。
赏析
《秦州杂诗二十首》是杜甫诗歌创作中的重要组诗，全面展现了诗人在秦州时期的所见所感。这组诗以秦州地理环境为背景，融边塞风光、战乱现实、个人遭遇于一体，形成了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在艺术表现上，杜甫运用了多种手法：一是善于捕捉边塞特有的自然意象，如'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的雄浑，'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的奇崛；二是通过对比手法展现内心矛盾，如'清渭无情极，愁时独向东'以流水反衬愁绪；三是用典自然贴切，'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借古喻今，表达对时局的忧虑。
这组诗最大的价值在于真实记录了安史之乱后西北边塞的现状，既有'降虏兼千帐，居人有万家'的民族交融景象，也有'士苦形骸黑，旌疏鸟兽稀'的戍边艰辛，更有'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的忧国情怀。杜甫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紧密结合，创造了边塞诗的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