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湟戍卒去,一半多不回。家有半菽食,身为一囊灰。官吏按其籍,伍中斥其妻。处处鲁人髽,家家杞妇哀。少者任所归,老者无所携。况当札瘥年,米粒如琼瑰。累累作饿殍,见之心若摧。其夫死锋刃,其室委尘埃。其命即用矣,其赏安在哉。岂无黔敖恩,救此穷饿骸。谁知白屋士,念此翻欸欸。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伛伛黄发媪,拾之践晨霜。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如何一石馀,只作五斗量。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国家省闼吏,赏之皆与位。素来不知书,岂能精吏理。大者或宰邑,小者皆尉史。愚者皆混沌,毒者如雄虺。伤哉尧舜民,肉袒受鞭箠。吾闻古圣王,天下无遗士。朝庭及下邑,治者皆仁义。国家选贤良,定制兼拘忌。所以用此徒,令之充禄仕。何不广取人,何不广历试?下位既贤哉,上位何如矣。胥徒赏以财,俊造悉为吏。天下若不平,吾当甘弃市。农父冤辛苦,向我述其情。难将一人农,可备十人征。如何江淮粟,挽漕输咸京。黄河水如电,一半沈与倾。均输利其事,职司安敢评。三川岂不农,三辅岂不耕。奚不车其粟,用以供天兵。美哉农父言,何计达王程。路臣何方来,去马真如龙。行骄不动尘,满辔金珑璁。有人自天来,将避荆棘丛。狞呼不觉止,推下苍黄中。十夫掣鞭策,御之如惊鸿。日行六七邮,瞥若鹰无踪。路臣慎勿愬,愬则刑尔躬。军期方似雨,天命正如风。七雄战争时,宾旅犹自通。如何太平世,动步却途穷。南越贡珠玑,西蜀进罗绮。到京未晨旦,一一见天子。如何贤与俊,为贡贱如此。所知不可求,敢望前席事。吾闻古圣人,射宫亲选士。不肖尽屏迹,贤能皆得位。所以谓得人,所以称多士。叹息几编书,时哉又何异。夷师本学外,仍善唐文字。吾人本尚舍,何况夷臣事。所以不学者,反为夷臣戏。所以尸禄人,反为夷臣忌。吁嗟华风衰,何尝不由是。商颜多义鸟,义鸟实可嗟。危巢末累累,隐在栲木花。他巢若有雏,乳之如一家。他巢若遭捕,投之同一罗。商人每秋贡,所贵复如何。饱以稻粱滋,饰以组绣华。惜哉仁义禽,委戏于宫娥。吾闻凤之贵,仁义亦足夸。所以不遭捕,盖缘生不多。襄阳作髹器,中有库露真。持以遗北虏,绐云生有神。每岁走其使,所费如云屯。吾闻古圣王,修德来远人。未闻作巧诈,用欺禽兽君。吾道尚如此,戎心安足云。如何汉宣帝,却得呼韩臣。陇山千万仞,鹦鹉巢其巅。穷危又极崄,其山犹不全。蚩蚩陇之民,悬度如登天。空中觇其巢,堕者争纷然。百禽不得一,十人九死焉。陇川有戍卒,戍卒亦不闲。将命提雕笼,直到金台前。彼毛不自珍,彼舌不自言。胡为轻人命,奉此玩好端。吾闻古圣王,珍兽皆舍旃。今此陇民属,每岁啼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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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河湟地区的戍卒出征而去,一大半再也未能回归。家中只有粗粮充饥,人已化作一袋骨灰。官吏按籍册清点人数,行伍中驱赶阵亡者的妻室。处处可见鲁地妇人的丧髻,家家传来杞妇般的哀哭。年轻的可改嫁他人,年老的无人照料。又逢瘟疫肆虐的荒年,米粒珍贵如同美玉。累累尸体成为饿殍,见此景象心似刀绞。丈夫已战死沙场,妻室被弃于尘埃。性命既已奉献,奖赏又在何方?难道没有黔敖般的恩人,来救济这些穷困饿殍?谁知我这贫寒士人,想起这些只能连连叹息。

注释

河湟:指黄河与湟水交汇地区,今甘肃、青海一带,唐代边防要地。
半菽:半菜半粮,指粗劣的食物。
一囊灰:指戍卒战死后只剩一袋骨灰。
鲁人髽:鲁国风俗,妇人丧髻,指丧夫之妇。
杞妇哀:用杞梁妻哭夫典故,喻丧夫之痛。
札瘥年:瘟疫流行的灾年。
琼瑰:美玉,喻米价珍贵如宝玉。
饿殍:饿死的人。
黔敖恩:用齐国黔敖施粥济荒典故。
白屋士:贫寒的读书人,作者自指。
欸欸:叹息声。

赏析

本诗是皮日休《正乐府十篇》代表作,以写实笔法揭露战争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通过'卒妻'这一特殊群体,展现戍边战士阵亡后其家属的悲惨境遇。艺术上采用白描手法,'半菽食'与'一囊灰'的对比强化悲剧色彩,'鲁人髽''杞妇哀'的典故运用深化历史厚重感。诗人以'白屋士'身份介入叙事,在客观描写中注入深沉的人文关怀,体现新乐府运动'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