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木蟠木，有似我身。不中乎器，无用于人。下拥肿而上辚菌，桷不桷兮轮不轮。天子建明堂兮既非梁栋，诸侯斲大辂兮材又不中。唯我病夫，或有所用。用尔为几，承吾臂支吾颐而已矣。不伤尔性，不枉尔理。尔怏怏为几之外，无所用尔。尔既不材，吾亦不材，胡为乎人间裴回？蟠木蟠木，吾与汝归草堂去来。素屏素屏，胡为乎不文不饰，不丹不青。当世岂无李阳冰之篆字，张旭之笔迹。边鸾之花鸟，张璪之松石。吾不令加一点一画于其上，欲尔保真而全白。吾于香炉峰下置草堂，二屏倚在东西墙。夜如明月入我室，晓如白云围我床。我心久养浩然气，亦欲与尔表里相辉光。尔不见当今甲第与王宫，织成步障银屏风。缀珠陷钿贴云母，五金七宝相玲珑。贵豪待此方悦目，晏然寝卧乎其中。素屏素屏，物各有所宜，用各有所施。尔今木为骨兮纸为面，舍吾草堂欲何之。朱藤朱藤，温如红玉，直如朱绳。自我得尔以为杖，大有裨于股肱。前年左选，东南万里。交游别我于国门，亲友送我于浐水。登高山兮车倒轮摧，渡汉水兮马跙蹄开。中途不进，部曲多回。唯此朱藤，实随我来。瘴疠之乡，无人之地。扶卫衰病，驱诃魑魅。吾独一身，赖尔为二。或水或陆，自北徂南。泥黏雪滑，足力不堪。吾本两足，得尔为三。紫霄峰头，黄石岩下。松门石磴，不通舆马。吾与尔披云拨水，环山绕野。二年蹋遍匡庐间，未尝一步而相舍。虽有佳子弟，良友朋。扶危助蹇，不如朱藤。嗟乎！穷既若是，通复何如？吾不以常杖待尔，尔勿以常人望吾。朱藤朱藤，吾虽青云之上，黄泥之下，誓不弃尔于斯须。
译文
弯曲的树木啊弯曲的树木，你的形态就像我的处境。不能成为有用的器具，对世人毫无用处。根部臃肿上部盘曲，做椽子不像椽子，做车轮不像车轮。天子建造明堂时用不上你做梁柱，诸侯制作大车时你的材质也不合用。只有我这个病弱之人，或许对你还有些用处。用你做成小桌，支撑我的手臂托住我的面颊罢了。不损伤你的本性，不违背你的纹理。你虽不情愿只做个小桌，但除此之外别无用处。你既然不成材，我也不成器，为何还要在人间徘徊？弯曲的树木啊，我带你一起回草堂去吧。
素色的屏风啊素色的屏风，为何不加以文饰，不涂丹青？当今世上难道没有李阳冰的篆书、张旭的墨迹、边鸾的花鸟、张璪的松石可装饰你吗？但我不会在你上面添加一点一画，希望保持你纯真洁白的本性。我在香炉峰下建造草堂，两面素屏分别倚靠在东西墙上。夜晚如明月照进我的房间，清晨如白云环绕我的床榻。我心中长久涵养浩然正气，也愿与你内外相互辉映。你没看见当今豪门府第和王宫之中，那些织锦的步障、银饰的屏风，镶嵌珍珠贝母，装饰金银宝石，玲珑剔透。权贵们用这些来悦目，安然卧睡其中。素色的屏风啊，万物各有其适宜的用途。你现在以木为骨以纸为面，离开我的草堂又能去哪里呢？
红色的藤杖啊红色的藤杖，温润如红玉，挺直如朱绳。自从我得到你作为手杖，对我的腿脚大有帮助。前年我被贬官，前往东南万里之外。朋友们在都城门外与我告别，亲友们送我到浐水边。登高山时车轮损坏，渡汉水时马蹄受伤。中途无法前进，随从大多返回。只有你这根朱藤手杖，真正跟随我而来。在瘴气弥漫的异乡，人迹罕至的荒野。你扶持我这衰病的身体，驱赶山野鬼怪。我孤身一人，全靠你如同有了伴侣。无论水路陆路，从北到南。泥泞路滑，积雪难行，我体力不支。我本来只有两足，有了你便如三足鼎立。在紫霄峰顶，黄石岩下。松门石阶，车马难通。我与你拨开云雾涉过溪水，环绕山野漫步。两年间踏遍庐山各处，从未有一步分离。虽有优秀的子弟，善良的朋友。但在扶助危难时，都不如你这朱藤手杖。可叹啊！困顿时尚且如此，显达时又会怎样？我不会以普通手杖对待你，你也不要像对待常人那样期待我。红色的藤杖啊，我纵然平步青云或坠入黄泉，发誓绝不片刻抛弃你。
注释
蟠木：弯曲的树木。
拥肿：树木根部臃肿不平。
辚菌：树木上部盘曲不直。
桷：方形的椽子。
明堂：古代帝王举行大典的朝堂。
大辂：天子或诸侯乘坐的大车。
几：小桌子，用以凭靠。
裴回：徘徊。
李阳冰：唐代著名书法家，擅长篆书。
张旭：唐代书法家，以草书著称。
边鸾：唐代画家，擅长花鸟画。
张璪：唐代画家，擅长山水松石。
香炉峰：庐山著名山峰。
步障：屏风的一种。
浐水：长安附近的河流。
瘴疠：南方湿热地区流行的恶性疟疾等传染病。
魑魅：山林中的鬼怪。
紫霄峰：庐山山峰名。
匡庐：即庐山。
赏析
《三谣·蟠木谣》是白居易晚年的代表作之一，通过咏叹蟠木、素屏、朱藤三件日常物品，抒发了作者的人生感悟和处世哲学。全诗采用寓言体形式，以物喻人，借物抒怀，展现了白居易淡泊名利、返璞归真的思想境界。
艺术特色方面，诗歌运用了传统的比兴手法，将蟠木比作不得志的文人，素屏象征高洁的品格，朱藤代表忠实的伴侣。语言质朴自然，却蕴含深刻哲理。结构上三部分并列而又有机统一，从不同角度表达了作者安贫乐道、坚守本真的人生态度。
在意境营造上，诗歌将日常物品提升到哲学高度，通过具体物象展现抽象的人生思考。特别是'尔既不材，吾亦不材'的感叹，既是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也是对个人命运的释然，体现了白居易后期诗歌特有的通达和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