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戚复戚戚,送君远行役。行役非中原,海外黄沙碛。伶俜独居妾,迢遰长征客。君望功名归,妾忧生死隔。谁家无夫妇,何人不离坼。所恨薄命身,嫁迟别日迫。妾身有存殁,妾心无改易。生作闺中妇,死作山头石。掩泪别乡里,飘飖将远行。茫茫绿野中,春尽孤客情。驱马上丘陇,高低路不平。风吹棠梨花,啼鸟时一声。古墓何代人,不知姓与名。化作路傍土,年年春草生。感彼忽自悟,今我何营营。朝采山上薇,暮采山上薇。岁晏薇亦尽,饥来何所为。坐饮白石水,手把青松枝。击节独长歌,其声清且悲。枥马非不肥,所苦常絷维。豢豕非不饱,所忧竟为牺。行行歌此曲,以慰常苦饥。雨露长纤草,山苗高入云。风雪折劲木,涧松摧为薪。风摧此何意,雨长彼何因。百丈涧底死,寸茎山上春。可怜苦节士,感此涕盈巾。窈窕双鬟女,容德俱如玉。昼居不踰阈,夜行常秉烛。气如含露兰,心如贯霜竹。宜当备嫔御,胡为守幽独。无媒不得选,年忽过三六。岁暮望汉宫,谁在黄金屋。邯郸进倡女,能唱黄花曲。一曲称君心,恩荣连九族。栖栖远方士,读书三十年。业成无知己,徒步来入关。长安多王侯,英俊竞攀援。幸随众宾末,得厕门馆间。东閤有旨酒,中堂有管弦。何为向隅客,对此不开颜。富贵无是非,主人终日欢。贫贱多悔尤,客子中夜叹。归去复归去,故乡贫亦安。凉风飘嘉树,日夜减芳华。下有感秋妇,攀条苦悲嗟。我本幽闲女,结发事豪家。豪家多婢仆,门内颇骄奢。良人近封侯,出入鸣玉珂。自从富贵来,恩薄谗言多。冢妇独守礼,群妾互奇邪。但信言有玷,不察心无瑕。容光未销歇,欢爱忽蹉跎。何意掌上玉,化为眼中砂。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勿言小大异,随分有风波。闺房犹复尔,邦国当如何。心亦无所迫,身亦无所拘。何为肠中气,郁郁不得舒。不舒良有以,同心久离居。五年不见面,三年不得书。念此令人老,抱膝坐长吁。岂无盈尊酒,非君谁与娱。揽衣出门行,游观绕林渠。澹澹春水暖,东风生绿蒲。上有和鸣雁,下有掉尾鱼。飞沈一何乐,鳞羽各有徒。而我方独处,不与之子俱。顾彼自伤己,禽鱼之不如。出游欲遣忧,孰知忧有馀。春旦日初出,曈曈耀晨辉。草木照未远,浮云已蔽之。天地黯以晦,当午如昏时。虽有东南风,力微不能吹。中园何所有,满地青青葵。阳光委云上,倾心欲何依。
译文
忧愁啊忧愁,送君远行服役。服役不在中原,要去海外沙漠之地。
孤独独居的妾身,遥望远行的征人。君盼望功名归来,妾担忧生死相隔。
谁家没有夫妇,谁能不经历离别。只恨自己命薄,嫁得晚离别却来得急。
妾身或有存亡,但妾心永不改变。生是闺中妇人,死愿化作望夫石。
掩泪告别故乡,飘飘荡荡将远行。茫茫绿野之中,春尽时孤客情怀。
驱马走上山丘,道路高低不平。风吹棠梨花开,啼鸟不时鸣叫。
古墓是何代之人,不知姓甚名谁。化作路边尘土,年年春草生长。
感慨彼事忽然醒悟,今日我为何忙碌追求。
早晨采山上的薇菜,傍晚采山上的薇菜。年末薇菜也采尽,饥饿时能做什么。
坐着饮白石间的清泉,手中握着青松枝。击节独自长歌,歌声清越而悲凉。
槽中的马并非不肥,苦的是常被拴系。圈养的猪并非不饱,忧的是终成祭品。
边走边唱此曲,用以安慰常受的饥苦。
雨露滋润纤弱的小草,山上的树苗高耸入云。风雪摧折坚劲的树木,涧底的松树被砍作柴薪。
风摧折这是何意,雨滋润那又是何因。百丈涧底树木枯死,寸长山苗却得春意。
可怜那些苦守节操之士,见此情景泪湿衣巾。
窈窕的双鬟少女,容貌品德都如美玉。白天从不越出门槛,夜晚行走常持烛火。
气质如含露的兰花,心志如经霜的翠竹。本当入选宫廷,为何独守幽居。
无人引荐不得入选,年纪忽已过十八。岁末遥望汉宫,谁在黄金屋中。
邯郸进献的歌女,能唱《黄花曲》。一曲博得君心欢悦,恩宠荣及九族。
忙碌不安的远方士子,读书三十年。学业有成却无知己,徒步来到长安。
长安多王侯贵族,英才俊杰竞相攀附。有幸随众宾客之末,得以进入门馆之间。
东阁有美酒,中堂有管弦。为何我这孤独客,对此却不开心。
富贵人家无是非,主人终日欢娱。贫贱之士多悔恨,客子深夜叹息。
归去啊归去,故乡虽贫却也安宁。
凉风吹拂嘉树,日夜消减芳华。树下有感秋的妇人,攀着枝条悲叹。
我本是幽静闲雅的女子,出嫁到豪门之家。豪门多婢女仆从,门内颇为骄奢。
丈夫最近封侯,出入车马玉珂鸣响。自从富贵以来,恩情薄谗言多。
正妻独守礼法,众妾互相倾轧。只信言语有瑕疵,不察内心无瑕。
容颜尚未衰老,欢爱忽然蹉跎。怎料掌上美玉,竟成眼中沙砾。
盈盈一尺浅水,浩浩千丈长河。莫说大小差异,各自都有风波。
闺房尚且如此,国家又当如何。
心也无所谓紧迫,身也无所谓拘束。为何胸中意气,郁郁不得舒展。
不舒展确有原因,同心之人久别离。五年不得见面,三年没有书信。
念此令人衰老,抱膝独坐长叹。岂无满杯美酒,但不是你又与谁共饮。
披衣出门行走,游观环绕林渠。澹澹春水温暖,东风吹生绿蒲。
上有和鸣的雁群,下有摆尾的游鱼。飞沉何等快乐,鳞羽各有伴侣。
而我却独处,不能与你同在。看它们反而自伤,连禽鱼都不如。
出游本想排遣忧愁,谁知忧愁更甚。
春日早晨太阳初升,明亮照耀晨辉。草木光照不远,浮云已将其遮蔽。
天地昏暗晦冥,正午如黄昏时分。虽有东南风吹,力量微弱不能驱散。
园中有什么,满地青青葵菜。阳光堆积云上,倾心又能依靠什么。
注释
戚戚:忧愁悲伤的样子。
行役:因公务远行。
黄沙碛:沙漠地带。
伶俜:孤独的样子。
迢遰:遥远。
离坼:离别分离。
山头石:望夫石的典故。
飘飖:飘荡不定。
棠梨:一种野生梨树。
营营:忙碌追求。
岁晏:年末。
絷维:拴系束缚。
为牺:作为祭品。
苦节士:坚守节操的人。
踰阈:越过门槛。
三六:指十八岁。
黄金屋:汉武帝金屋藏娇典故。
邯郸:战国时赵国都城,以歌舞闻名。
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
向隅客:孤独失意的人。
悔尤:悔恨过失。
鸣玉珂:贵族车马装饰的玉器声响。
冢妇:正妻。
奇邪:诡诈不正。
曈曈:日出明亮的样子。
委:堆积、积聚。
赏析
《续古诗十首》是白居易新乐府诗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其关注社会现实、同情民生疾苦的创作特色。全诗以组诗形式,通过十个相对独立又内在关联的篇章,展现了唐代社会各阶层人物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
艺术特色方面,诗歌采用质朴自然的语言,真实反映社会矛盾。如'谁家无夫妇,何人不离坼'道出征人思妇的普遍苦难;'雨露长纤草,山苗高入云'运用对比手法,揭示社会不公。诗人善于通过具体生活场景展现深刻主题,如采薇充饥的隐士、独守空闺的淑女、怀才不遇的士子等,形象鲜明生动。
表现手法上,白居易继承《诗经》现实主义传统,运用比兴、对比、白描等手法。'生作闺中妇,死作山头石'化用望夫石传说,表现女子坚贞;'掌上玉,化为眼中砂'比喻精当,揭示人情冷暖。诗歌结构严谨,十首诗各有侧重又浑然一体,从个人命运折射时代风貌。
意境营造方面,诗人将个人情感与社会批判相结合,创造出沉郁悲怆的诗歌意境。无论是'戚戚复戚戚'的哀婉,还是'归去复归去'的无奈,都饱含深厚的人文关怀,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