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圣明君，必资忠贤臣。舜禹竭股肱，共佐尧为君。四载成地理，七政齐天文。阶下蓂荚生，琴上南风薰。轮转夏殷周，时复犹一人。秦汉事谗巧，魏晋忘机钧。猜忌相剪灭，尔来迷恩亲。以愚保其身，不觉身沈沦。以智理其国，遂为国之贼。苟图容一身，万事良可恻。可怜万乘君，聪明受沈惑。忠良伏草莽，无因施羽翼。日月异又蚀，天地晦如墨。既亢而后求，异哉龙之德。人生何所贵，所贵有终始。昨日盈尺璧，今朝尽瑕弃。苍蝇点垂棘，巧舌成锦绮。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仲尼鲁司寇，出走为群婢。假如屈原醒，其奈一国醉。一国醉号呶，一人行清高。便欲激颓波，此事真徒劳。上山逢猛虎，入海逢巨鳌。王者苟不死，腰下鱼鳞刀。东海波连天，三度成桑田。高岸高于屋，斯须变溪谷。天地犹尚然，人情难久全。夜半白刃雠，旦来金石坚。萧绶既解坼，陈印亦弃捐。竭节遇刀割，输忠遭祸缠。不予衾之眠，信予衾之穿。镜明不自照，膏润徒自煎。抱剑长太息，泪堕秋风前。古来不患寡，所患患不均。单醪投长河，三军尽沈沦。今人异古人，结托唯亲宾。毁坼维鹊巢，不行鸤鸠仁。鄙吝不识分，有心占阳春。鸾鹤日已疏，燕雀日已亲。小物无大志，安测栖松筠。恩眷多弃故，物情尚逐新。瓦砾暂拂拭，光掩连城珍。唇吻恣谈铄，黄金同灰尘。苏秦北游赵，张禄西入秦。既变嫂叔节，仍摈华阳君。万世金石交，一饷如浮云。骨肉且不顾，何况长羁贫。君莫以富贵，轻忽他年少。听我暂话会稽朱太守，正受冻饿时。索得人家贵傲妇，读书书史未润身。负薪辛苦胝生肘，谓言琴与瑟。糟糠结长久，不分杀人羽翮成。临临冲天妇嫌丑，□□□□□□□。其奈一朝太守振羽仪，乡关昼行衣锦衣。哀哉旧妇何眉目，新婿随行向天哭。寸心金石徒尔为，杯水庭沙空自覆。乃知愚妇人，妒忌阴毒心。唯救眼底事，不思日月深。等闲取羞死，岂如甘布衾。
译文
上天降生圣明的君主，必然需要忠诚贤能的大臣辅佐。舜和禹尽心竭力，共同辅佐尧治理天下。四年完成疆域治理，七政协调天文运行。台阶下蓂荚瑞草生长，琴上奏响《南风》薰歌。朝代轮转到夏商周，时势变迁如同一人主宰。秦汉时期谗言巧诈盛行，魏晋忘却治国根本。猜忌互相残杀，从此迷失了恩义亲情。用愚笨保全自身，不知不觉沉沦堕落。用智巧治理国家，反而成为国家的祸害。苟且图谋容身一时，万事都值得怜悯。可怜万乘之国的君主，聪明反被聪明迷惑。忠良之臣隐没草野，无法施展才能抱负。日月出现异常和蚀象，天地昏暗如同墨色。既已骄纵而后有所求，真是奇怪的龙之德行。人生最珍贵的是什么，珍贵的是有始有终。昨日还是完整的美玉，今朝就被当作瑕疵抛弃。苍蝇玷污了垂棘美玉，巧舌却能被当成锦绣。箕子被迫为奴，比干劝谏而死。孔子任鲁国司寇，却因小人谗言出走。假如屈原保持清醒，奈何全国人都沉醉。全国人醉态喧哗，一人独自清高。想要阻挡颓败的潮流，这种事情真是徒劳。上山遇到猛虎，下海碰到巨鳌。王者若是不死，腰间佩带鱼鳞宝刀。东海波涛连接天际，三次变为桑田。高岸比房屋还高，顷刻变成溪谷。天地尚且如此变化，人情更难长久保全。半夜还是白刃相向的仇敌，天明就变得金石般坚固。官印绶带已经解下，陈年印信也被抛弃。竭尽节操反遭刀割，奉献忠诚却遭祸患。不给我被子睡眠，却相信被子会被穿透。镜子明亮不能自照，膏油滋润徒然自煎。抱剑长声叹息，泪水洒落秋风前。自古以来不忧虑少，所忧患的是不平均。一杯酒倒入长河，三军将士共同分享。今人不同于古人，结交只认亲戚宾客。毁坏喜鹊的巢穴，不实行布谷鸟的仁德。鄙陋吝啬不识本分，有心独占美好春光。鸾鹤日渐疏远，燕雀日益亲近。小物没有大志向，怎能测度松竹的高洁。恩宠多半抛弃故旧，物情总是追求新奇。瓦砾暂时擦拭，光芒掩盖连城珍宝。嘴唇任意毁谤，黄金视同灰尘。苏秦北游赵国，张禄西入秦国。既改变了叔嫂礼节，又排斥了华阳君。万世不变的金石之交，一时如同浮云消散。骨肉至亲尚且不顾，何况长久的贫贱之交。君莫要因富贵，轻视其他年轻人。听我暂说会稽朱太守的故事，正当受冻挨饿时。娶得人家高傲女子，读书学史未能滋润身心。砍柴辛苦手肘生茧，说是琴瑟和鸣。糟糠之妻结长久，不料羽翼丰满后。将要冲天时妻子嫌丑……怎奈一朝太守振作威仪，衣锦还乡昼行。可悲啊旧妻何等面目，新婿随行向天哭诉。寸心金石般坚定也是徒然，杯水庭沙空自覆盖。于是知道愚昧妇人，妒忌阴毒心肠。只顾眼前之事，不思虑日月深远。随便自取羞辱而死，岂如甘于布衣贫贱。
注释
蓂荚：传说中的瑞草，尧时生于阶下，随月生死。
南风薰：指舜弹五弦琴歌《南风》诗，有"南风之薰兮"句。
垂棘：春秋时晋国产美玉的地方，代指美玉。
箕子、比干：商纣王时的贤臣，因劝谏遭迫害。
仲尼：孔子字仲尼，在鲁国任司寇时被迫出走。
单醪投河：典故，指将领将酒倒入河中与士兵同饮。
鸤鸠：布谷鸟，古人认为其喂养幼鸟平均如一。
苏秦：战国纵横家，游说各国合纵抗秦。
张禄：即范雎，化名入秦为相。
赏析
卢仝《感古四首》是一组具有深刻历史洞察力和强烈批判精神的古体诗。全诗以历史兴衰为镜鉴，通过对比尧舜盛世与秦汉魏晋的乱世，深刻揭示了忠奸斗争、人情冷暖的社会现实。艺术上采用铺陈排比手法，大量运用历史典故，语言犀利泼辣，感情激愤沉痛。诗人以"镜明不自照，膏润徒自煎"等生动比喻，表达了对忠臣遭殃、小人得志的社会不公的愤懑。结尾通过朱太守婚姻变故的具体事例，进一步深化了对世态炎凉的批判，展现了中唐诗人关注现实、敢于直言的创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