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千万户,生死系时君。当璧便为嗣,贤愚安可分。干戈长浩浩,篡乱亦纷纷。纵有明在下,区区何足云。陶虞事已远,尼父独将明。潜穴龙无位,幽林兰自生。楚王谋授邑,此意复中倾。未别子西语,纵来何所成。平王渐昏惑,无极转承恩。子建犹相贰,伍奢安得存。生居宫雉閟,死葬寝园尊。岂料奔吴士,鞭尸郢市门。惧盈因邓曼,罢猎为樊姬。盛德留金石,清风鉴薄帷。襄王忽妖梦,宋玉复淫辞。万事捐宫馆,空山云雨期。宜僚南市住,未省食人恩。临难忽相感,解纷宁用言。何如晋夷甫,坐占紫微垣。看著五胡乱,清谈空自尊。谁恃王深宠,谁为楚上卿。包胥心独许,连夜哭秦兵。千乘徒虚尔,一夫安可轻。殷勤聘名士,莫但倚方城。梁业雄图尽,遗孙世运消。宣明徒有号,江汉不相朝。碑碣高临路,松枝半作樵。唯馀开圣寺,犹学武皇妖。江陵南北道,长有远人来。死别登舟去,生心上马回。荣枯诚异日,今古尽同灰。巫峡朝云起,荆王安在哉。三峡连天水,奔波万里来。风涛各自急,前后苦相推。倒入黄牛漩,惊冲滟滪堆。古今流不尽,流去不曾回。八荒同日月,万古共山川。生死既由命,兴衰还付天。栖栖王粲赋,愤愤屈平篇。各自埋幽恨,江流终宛然。
译文
楚国千万百姓的生死都系于君王一身。能够当璧者便可继承王位,贤愚又如何能够区分?
战争长久不息,篡乱纷纷不断。纵然有明君在下,区区个人又能如何?
尧舜时代已经远去,唯有孔子独守明道。潜藏的龙没有地位,幽谷的兰花自然生长。
楚王谋划封赏邑地,这番心意又中途改变。未能辨别子西的忠言,纵然前来又能成就什么?
楚平王逐渐昏庸迷惑,费无极转而承受恩宠。连子建尚且受到猜疑,伍奢又如何能够保全性命?
生前居住在深宫禁苑,死后安葬在陵园尊位。岂料逃亡吴国的士人,竟在郢都街门鞭尸复仇。
因邓曼而警惕自满,为樊姬而停止狩猎。盛德留存于金石碑刻,清风映照着薄薄帷帐。
楚襄王忽然做妖梦,宋玉又写淫艳辞赋。万事皆抛弃宫馆,空山云雨相会无期。
宜僚居住在南市,不曾领会他人恩惠。临难时忽然相互感通,化解纷争何需言语。
怎比得晋朝王衍,空占紫微星位。眼看着五胡乱华,清谈空自矜持。
谁倚仗君王的深宠,谁成为楚国的上卿。申包胥心中独自许诺,连夜向秦兵哭泣求救。
千乘兵车徒有虚名,一夫之勇岂可轻视。殷勤聘请名士,不要只倚仗方城关隘。
楚国霸业雄图已尽,遗留子孙世运消沉。宣明徒有封号,江汉不再朝贡。
碑碣高耸临路,松枝多半被砍作柴薪。只剩下开圣寺,还在效仿武帝的妖异。
江陵南北通道,常有远道而来之人。死别登舟离去,生离上马返回。
荣枯确实时日不同,今古终究同归灰烬。巫峡朝云升起,楚王如今何在?
三峡连接天水,奔波万里而来。风涛各自急迫,前后苦苦相推。
倒卷入黄牛漩涡,惊冲过滟滪堆石。古今流水不尽,流去从不回还。
八方荒远同此日月,万古以来共此山川。生死既然由命定,兴衰还须付与天意。
惶惶不安的王粲赋,愤懑不平的屈原篇。各自埋藏幽深怨恨,江流终究蜿蜒如前。
注释
当璧:春秋时楚共王无嫡子,欲立庶子,乃埋璧于祖庙,使五子入拜,以当璧者为嗣。
陶虞:指尧舜,尧号陶唐氏,舜号有虞氏。
尼父:孔子尊称。
子西:楚国令尹,曾反对立楚平王。
无极:费无极,楚国佞臣,陷害伍奢父子。
伍奢:楚国大夫,伍子胥之父,被楚平王杀害。
鞭尸:伍子胥率吴军攻入楚都,掘楚平王墓鞭尸。
邓曼:楚武王夫人,贤德有识。
樊姬:楚庄王夫人,曾谏庄王罢猎勤政。
宜僚:楚国勇士,善于解纷。
包胥:申包胥,楚国大夫,吴军破楚后赴秦哭求救兵。
方城:楚国北疆重要关隘。
王粲:建安七子之一,避乱荆州时作《登楼赋》。
屈平:屈原,作《离骚》等抒发忧愤。
赏析
元稹《楚歌十首》是以楚国历史兴衰为题材的组诗,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历史素养和诗歌造诣。全诗以史诗般的笔触,通过十个独立而又相互关联的篇章,系统梳理了从春秋到战国时期楚国的重大历史事件和人物命运。
艺术特色上,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楚国的辉煌与衰败、贤臣与佞幸、智慧与昏庸并置,形成强烈的历史反思。在表现手法上,大量化用《左传》《史记》等史书典故,以简练的诗句概括复杂的历史事件,如'鞭尸郢市门'一句浓缩了伍子胥复仇的悲壮故事。
意境营造方面,诗人将历史沧桑感与自然永恒性相结合,如'八荒同日月,万古共山川'的宏大视角,与'各自埋幽恨,江流终宛然'的个体命运形成深刻对照,体现了作者对历史规律的深刻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