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东南三千里，沅湘为太湖。
湖上山谷深，有人多似愚。
婴孩寄树颠，就水捕鷠鲈。
所欢同鸟兽，身意复何拘。
吾行遍九州，此风皆已无。
吁嗟圣贤教，不觉久踌蹰。
援车登陇坂，穷高遂停驾。
延望戎狄乡，巡回复悲咤。
滋移有情教，草木犹可化。
圣贤礼让风，何不遍西夏。
父子忍猜害，君臣敢欺诈。
所适今若斯，悠悠欲安舍。
尝闻古天子，朝会张新乐。
金石无全声，宫商乱清浊。
东惊且悲叹，节变何烦数。
始知中国人，耽此亡纯朴。
尔为外方客，何为独能觉。
其音若或在，蹈海吾将学。
南风发天和，和气天下流。
能使万物荣，不能变羁愁。
为愁亦何尔，自请说此由。
谄竞实多路，苟邪皆共求。
尝闻古君子，指以为深羞。
正方终莫可，江海有沧洲。
谁能听欸乃，欸乃感人情。
不恨湘波深，不怨湘水清。
所嗟岂敢道，空羡江月明。
昔闻扣断舟，引钓歌此声。
始歌悲风起，歌竟愁云生。
遗曲今何在，逸为渔父行。
谁知苦贫夫，家有愁怨妻。
请君听其词，能不为酸悽。
所怜抱中儿，不如山下麑。
空念庭前地，化为人吏蹊。
出门望山泽，回头心复迷。
何时见府主，长跪向之啼。
踌蹰古塞关，悲歌为谁长。
日行见孤老，羸弱相提将。
闻其呼怨声，闻声问其方。
方言无患苦，岂弃父母乡。
非不见其心，仁惠诚所望。
念之何可说，独立为悽伤。
借问多寿翁，何方自修育。
惟云顺所然，忘情学草木。
始知世上术，劳苦化金玉。
不见充所求，空闻肆耽欲。
清和存王母，潜濩无乱黩。
谁正好长生，此言堪佩服。
农臣何所怨，乃欲干人主。
不识天地心，徒然怨风雨。
将论草木患，欲说昆虫苦。
巡回宫阙傍，其意无由吐。
一朝哭都市，泪尽归田亩。
谣颂若采之，此言当可取。
客来自江汉，云得双大龟。
且言龟甚灵，问我君何疑。
自昔保方正，顾尝无妄私。
顺和固鄙分，全守真常规。
行之恐不及，此外将何为。
惠恩如可谢，占问敢终辞。
古昔有遗叹，所叹何所为。
有国遗贤臣，万事为冤悲。
所遗非遗望，所遗非可遗。
所遗非遗用，所遗在遗之。
嗟嗟山海客，全独竟何辞。
心非膏濡类，安得无不遗。
下客无黄金，岂思主人怜。
客言胜黄金，主人然不然。
珠玉成彩翠，绮罗如婵娟。
终恐见斯好，有时去君前。
岂知保忠信，长使令德全。
风声与时茂，歌颂万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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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向东南三千里，沅江湘江汇成太湖。湖上山谷幽深，居民质朴如愚。婴儿放在树梢，临水捕捉鱼鲈。与鸟兽为友，身心何等自由。我走遍九州大地，这般风俗已无处寻。感叹圣贤教化，不禁久久徘徊。 驾车登上陇山坡，到最高处停下车驾。远望戎狄之乡，巡视来回悲叹。教化能够感化万物，草木尚可改变。圣贤的礼让之风，为何不遍及西边？父子相互猜忌伤害，君臣敢于欺诈蒙骗。所见都是这般景象，悠悠天地何处安身？ 曾闻古代天子，朝会时演奏新乐。金石乐器音不全，宫商音阶乱清浊。东方惊闻且悲叹，节律变化太频繁。方知中原之人，沉溺此道失纯朴。你作为远方来客，为何独能察觉？若那古乐还在，我愿蹈海求学。 南风带来天地祥和，和气流布天下。能使万物繁荣，却不能消解羁旅愁绪。愁从何来？请让我说明缘由。谄媚竞争门路多，苟且邪僻共追求。曾闻古代君子，以此为深重耻辱。正道终究难行，不如归隐江海沧洲。 谁能听懂欸乃声，欸乃声中寄人情。不恨湘江水深，不怨湘水清澈。所叹不敢明言，空羡江月明朗。昔闻敲击断船，引钓高唱此声。初唱悲风起，歌罢愁云生。遗曲今在何处？飘逸成渔父之行。 谁知贫苦农夫，家有愁怨妻子。请君听她诉词，怎能不心酸凄楚。可怜怀中幼儿，不如山下小鹿。空想庭院前地，已成官吏蹊径。出门眺望山泽，回头心意更迷。何时得见府主，长跪向他哭诉？ 徘徊古塞关隘，悲歌为谁长吟？白日遇见孤老，瘦弱相互搀扶。听闻他们呼怨，上前询问缘由。方言诉说苦难，岂愿离弃父母乡？非是不懂他们心，仁惠确实是期望。想起怎能说清，独立倍感凄伤。 借问长寿老翁，如何修养身心？只说顺其自然，忘情学习草木。方知世间方术，劳苦炼成金玉。不见满足所求，空闻放纵贪欲。清和存于王母，潜化无乱无渎。谁真追求长生，此言值得佩服。 农臣有何怨恨，竟想向君主进言？不识天地心意，徒然埋怨风雨。欲说草木灾患，想诉昆虫苦楚。徘徊宫阙旁边，心意无处倾诉。一朝都市痛哭，泪尽回归田亩。民谣若被采集，此言或可采用。 客从江汉而来，说得双大龟。且说龟很灵验，问我为何怀疑。自古保持方正，从不妄为徇私。顺和本是本分，恪守真正常规。实行犹恐不及，此外还能何为？恩惠若可报答，占卜岂敢推辞？ 古时就有遗叹，所叹究竟为何？国家遗弃贤臣，万事成为冤悲。所遗非遗期望，所遗非可遗弃。所遗非遗任用，所遗在于遗弃。可叹山海客子，全然独善何辞？心非润滑之类，怎能不被遗弃？ 下客无黄金礼，岂望主人怜惜？客言胜过黄金，主人信是不信？珠玉成彩翠饰，绮罗如婵娟美。终恐见这般好，有时离你而去。岂知保持忠信，长使美德保全。声名随时间茂，歌颂万代千年。

赏析

《系乐府十二首·思太古》是元结乐府诗的代表作，充分体现了其'救时劝俗'的文学主张。全诗以'思太古'为主题，通过对比上古淳朴世风与当下社会乱象，表达了对现实政治的深刻批判。 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铺陈排比手法，从多个角度展现社会矛盾。开头描绘理想中的太古社会，'婴孩寄树颠'等句生动表现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境界。中间部分转入现实批判，'父子忍猜害，君臣敢欺诈'直指时弊，语言犀利。结尾'岂知保忠信，长使令德全'表明诗人的人格追求。 诗歌结构严谨，十二段各有侧重又相互关联，形成完整的批判体系。语言质朴自然，继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在唐代新乐府运动中具有开创意义。

注释

系乐府：元结自创的新题乐府诗系列。
沅湘：沅江和湘江，代指湖南地区。
鷠鲈：泛指鱼类，鷠指鲈鱼。
踌蹰：徘徊不前，形容犹豫不决。
戎狄：古代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统称。
西夏：指西部地区。
金石：钟磬等乐器。
宫商：古代五音中的两个音阶，代指音乐。
欸乃：摇橹声，也指渔歌。
麑：小鹿，比喻天真自然。
人吏蹊：官吏踩出的小路，指官府征敛。
羸弱：瘦弱无力。
王母：西王母，道教长生象征。
农臣：农民出身的小官。
干人主：向皇帝进言。
膏濡类：指善于钻营奉承的人。

背景

此诗创作于唐代宗时期（约762-779年），当时安史之乱刚平，社会动荡，民生凋敝。元结作为关心民瘼的官员，目睹社会乱象，借乐府旧题抒发忧思。 元结曾任道州刺史等职，亲历战乱后民生疾苦。其《系乐府》系列是模仿古乐府的新题乐府，旨在'上感于上，下化于下'，发挥诗歌的教化功能。本诗通过追慕太古淳朴风气，批判现实社会中礼崩乐坏、道德沦丧的现象，体现了元结'匡时济世'的文学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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