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虽相见,飘飘愧此身。不关轻绂冕,俱是避风尘。一别星桥夜,三移斗柄春。败亡非赤壁,奔走为黄巾。子去何潇洒,余藏异隐沦。书成无过雁,衣故有县鹑。恐惧行装数,伶俜卧疾频。晓莺工迸泪,秋月解伤神。会面嗟黧黑,含悽话苦辛。接舆还入楚,王粲不归秦。锦里残丹灶,花溪得钓纶。消中祗自惜,晚起索谁亲。伏柱闻周史,乘槎有汉臣。鸳鸿不易狎,龙虎未宜驯。客则挂冠至,交非倾盖新。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浪迹同生死,无心耻贱贫。偶然存蔗芋,幸各对松筠。粗饭依他日,穷愁怪此辰。女长裁褐稳,男大卷书匀。漰口江如练,蚕崖雪似银。名园当翠巘,野棹没青蘋。屡喜王侯宅,时邀江海人。追随不觉晚,款曲动弥旬。但使芝兰秀,何烦栋宇邻。山阳无俗物,郑驿正留宾。出入并鞍马,光辉参席珍。重游先主庙,更历少城闉。石镜通幽魄,琴台隐绛唇。送终惟粪土,结爱独荆榛。置酒高林下,观棋积水滨。区区甘累趼,稍稍息劳筋。网聚粘圆鲫,丝繁煮细莼。长歌敲柳瘿,小睡凭藤轮。农月须知课,田家敢忘勤。浮生难去食,良会惜清晨。列国兵戈暗,今王德教淳。要闻除䝟貐,休作画麒麟。洗眼看轻薄,虚怀任屈伸。莫令胶漆地,万古重雷陈。
译文
虽然我们时常相见,我却飘零江湖愧对此身。并非轻视官职爵位,都是为躲避战乱风尘。
自从星桥夜别之后,三度春秋斗转星移。败亡并非赤壁之战,奔走却因黄巾之乱。
你离去何等潇洒自如,我隐居不同寻常隐士。写成书信无鸿雁传递,旧衣上补丁层层相叠。
惶恐不安整理行装,孤苦伶仃卧病频繁。清晨黄莺擅催人泪,秋夜明月最懂伤神。
重逢惊叹面容黝黑,含悲诉说旅途艰辛。你如接舆回归楚地,我似王粲难返长安。
锦里尚存炼丹残灶,花溪幸得垂钓丝纶。糖尿病中只能自惜,晚起还能与谁亲近。
曾闻太史公伏案著述,也有张骞乘槎探险。鸳鸿高洁不易亲近,龙虎威猛难以驯服。
你辞官而来如客至,我们的交情非初识。从来意气自然相投,只取性情真挚纯朴。
浪迹天涯同生共死,不因贫贱感到羞耻。偶然存有蔗芋充饥,幸能相对松竹高洁。
粗茶淡饭指望来日,穷困愁苦怨此时辰。女儿长大裁衣合身,儿子成人读书用功。
漰口江水洁白如练,蚕崖积雪晶莹似银。名园正对青翠山峦,小舟隐没浮萍之中。
常喜做客王侯宅第,时邀漫游江海之人。相随相伴不觉天晚,恳谈畅叙动辄旬日。
但求如芝兰般高洁,何必追求华屋相邻。山阳没有俗世杂物,郑驿正在留宿嘉宾。
出入同行并鞍驰马,光辉共席珍馐美味。重游刘备先主祠庙,再经少城古老城门。
石镜可通幽魂精魄,琴台隐没佳人朱唇。送终不过化为粪土,结爱唯有荆棘丛生。
设宴高耸树林之下,观棋清澈水畔之滨。心甘情愿磨出老茧,稍得休息缓解疲劳。
撒网捕捉肥美鲫鱼,细丝烹煮鲜嫩莼菜。敲击柳瘿长歌当哭,倚靠藤轮小憩片刻。
农忙时节须知农事,田家岂敢忘记勤勉。浮生最难舍弃饮食,良会更应珍惜清晨。
各国战火依然阴暗,当今天子德政淳厚。要闻铲除凶残暴虐,休作麒麟阁上画像。
擦亮眼睛看待轻薄,虚怀若谷任随屈伸。莫让如胶似漆情谊,万古传颂雷陈之交。
注释
绂冕:古代官员的礼服和礼冠,代指官位。
星桥:指成都七星桥,代指分别地点。
斗柄春:北斗星柄指向东方为春,指时间流逝。
黄巾:东汉末黄巾起义,此处指战乱。
县鹑:鹌鹑尾秃如补丁百结,形容衣衫褴褛。
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此处喻友人归隐。
王粲: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喻才士漂泊。
锦里:成都别称。
丹灶:炼丹的炉灶,指道家修炼遗迹。
伏柱:指司马迁任太史令典故。
乘槎:张骞乘筏探河源传说。
挂冠:辞官归隐。
倾盖:车盖相碰,指初次相逢。
蔗芋:甘蔗和芋头,喻清贫生活。
松筠:松竹,喻高洁品格。
漰口:都江堰分水处。
蚕崖:四川地名,以险峻著称。
少城闉:成都少城门。
石镜:成都武担山石镜传说。
琴台:司马相如弹琴处。
柳瘿:柳树瘤制酒器。
䝟貐:传说中食人猛兽,喻凶残敌人。
雷陈:东汉雷义与陈重,喻生死之交。
赏析
这首四十韵长律是杜甫晚年寄赠好友王契的力作,全面展现了杜甫七律的艺术成就。全诗以战乱漂泊为背景,抒写两人深厚友谊,结构严谨,对仗工整,用典精当。诗人巧妙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动荡相结合,通过'败亡非赤壁,奔走为黄巾'等历史典故,暗喻安史之乱后的社会现实。诗中'浪迹同生死,无心耻贱贫'彰显了超越贫富的真挚友情,'洗眼看轻薄,虚怀任屈伸'则体现了诗人的人生智慧。艺术上,杜甫将叙事、抒情、议论完美融合,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对仗工稳而气韵流动,展现了盛唐向中唐过渡时期律诗的最高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