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死丧人之戚,况为骨肉亲。
所丧在远道,孤苦益酸辛。
秋风衰劲草,天地何不仁。
驾言陟阴岭,川原低暮曛。
临空奋远响,寒飙逐雁群。
一月照两地,两地不相闻。
秉烛入房中,孔怀托幽梦。
相见不暂留,苦虑晨鸡弄。
寄裙频致辞,毋使薄寒中。
言笑若生平,奚以怀忧恸。
起坐弄朱弦,弦乱难为理。
凉风叩庭扉,开扉疾审视。
月落霜天冥,路远空延企。
掩户就衾枕,犹忆梦见之。
辗转不能寐,泪落如垂丝。
扁舟浮沧海,去住随风波。
浩淼不可测,起伏惊蛟鼍。
仙人御离合,聒耳如哀歌。
海立天俯仰,安危在刹那。
一朝落玄渚,尧桀无殊科。
救死恐不及,岂复悲坎坷。
坎坷复踽踽,慷慨怀汨罗。
孤篷岂足惜,狂澜满江河。
区区百年内,力命相劖磨。
蓬莱徂弱水,南屏落叶多。
所违不在远,隔目成关河。
生别已恻恻,死别当如何。
感此百念结,巨浪如嵯峨。
噰噰鹡鸰鸟,双飞掠舷过。
与君为兄弟,匆匆三十年。
十年余少小,罔知忧苦煎。
十年各南北,一百无良缘。
其间十年内,孤苦各相怜。
青灯课我读,文彩励先鞭。
慈母虑孤弱,一夕魂九迁。
弱冠弄文史,寸草心拳拳。
关东遭凶乱,飞鸿惊寒弦。
南奔历艰险,意图骨肉全。
辛苦归闾里,母已长弃捐。
无言执兄手,泪泪雍门弦。
相携出门去,顾影各涓涓。
弟就辽东道,兄航燕海边。
海上各为别,一别已终天。
回思十载上,泣语如眼前。
见兄不见母,今兄亦亡焉。
兄亡归母侧,孑身苦迍邅。
地下语老母,儿命青丝悬。
老母喜兄至,泪落如流泉。
同根复相爱,怎不双来还?朔风吹急雪,萧萧彻骨寒。
冰砾裹蹄足,蹇骡行蹒跚。
寸进复回却,蜷曲以盘桓。
盘桓不能进,人心似弹丸。
汽车就中道,人畜各喜欢。
一日骋千里,无异策虬鸾。
余心复急切,长夜路曼曼。
路长亦不恶,心怯且自宽。
吉凶非目睹,疑信持两端。
驱车入城郭,行近心内酸。
入门觅兄语,尚怀握手欢。
孤棺委尘土,一瞥摧心肝。
千呼无一应,掩面不忍观。
仆夫语疾语,一一无遗残。
依依僮仆辈,今作骨肉看。
故旧默无语,相视各汍澜。
中夜不成寐,披衣扶孤棺。
孤棺万古闭,悲梦无疑团。
侧身览天地,抚胸一永叹。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兄弟 冬景 凄美 叙事 哀悼 夜色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秋景 雪景

译文

死亡是人人悲伤的事,更何况是骨肉至亲。亲人死在远方,孤苦更加辛酸。秋风吹动衰草,天地为何如此不仁。驾车登上阴岭,川原低垂在暮色中。空中传来远方的声响,寒风吹逐雁群。同一个月亮照在两处,两地却不能相通。持烛进入房中,将兄弟之情寄托于幽梦。梦中相见不能久留,苦于晨鸡报晓。频频寄语叮嘱,不要让寒气侵袭。言笑如同生前,何必怀着忧伤悲痛。起身拨动朱弦,琴弦紊乱难以调理。凉风敲击庭院门扉,急忙开门察看。月落霜天昏暗,路途遥远空自期盼。掩门就枕,还记得梦中的相见。辗转不能入睡,泪水如丝垂落。扁舟漂浮在沧海,去留随风波飘荡。浩渺不可测度,起伏惊动蛟龙。仙人驾驭离合,嘈杂如哀歌。海立天俯仰,安危只在刹那。一旦落入深水,尧和桀没有区别。救死唯恐不及,哪还悲叹坎坷。坎坷又孤独前行,慷慨怀念汨罗江。孤舟何足惜,狂澜充满江河。短短百年之内,命运相互折磨。蓬莱通往弱水,南屏落叶繁多。离别不在远方,转眼即成关河。生离已经悲痛,死别又当如何。感此百感交集,巨浪如山峰耸立。和谐的鹡鸰鸟,双飞掠过船边。与你成为兄弟,匆匆三十年。前十年尚且少小,不知忧苦煎熬。又十年各分南北,少有相聚机缘。中间十年内,孤苦各自相怜。青灯下教我读书,文采激励争先。慈母担忧孤弱,一夜魂牵梦绕。弱冠之年研习文史,寸草之心拳拳。关东遭遇凶乱,如惊弓之鸟南飞。南奔历经艰险,意图保全骨肉。辛苦回到故乡,母亲早已长逝。无言握住兄手,泪水如雍门琴声悲切。相携出门去,顾影各自泪流。弟往辽东道,兄航燕海边。海上各自分别,一别已成永诀。回想十年前,泣语如在眼前。见兄不见母,今兄也已亡故。兄亡归母身旁,孤身苦于艰难。地下告知老母,儿命如悬丝。老母喜见兄至,泪落如流泉。同根又相爱,为何不双双归还?北风吹着急雪,萧萧彻骨寒冷。冰砾包裹蹄足,跛骡行走蹒跚。寸进又退回,蜷曲盘桓。盘桓不能前进,人心如弹丸跳动。汽车行至中途,人畜各自欢喜。一日奔驰千里,无异驾驭龙鸾。我心又复急切,长夜路途漫漫。路长也不厌恶,心怯且自我宽慰。吉凶未曾目睹,疑信持两端。驱车进入城郭,行近心内酸楚。入门寻找兄语,还怀着握手的欢欣。孤棺委于尘土,一瞥摧折心肝。千呼无一应答,掩面不忍观看。仆夫讲述病况,一一没有遗漏。依依僮仆辈,今作骨肉看待。故旧默然无语,相视各自流泪。深夜不能成眠,披衣扶着孤棺。孤棺万古封闭,悲梦无疑团。侧身观望天地,抚胸一声长叹。

赏析

《述哀》是陈寅恪为悼念亡兄陈衡恪所作的哀悼诗,全诗以深沉的笔触抒发了对兄长逝去的巨大悲痛。诗歌采用五言古体,语言质朴而情感浓烈,通过回忆兄弟情谊、追述家族苦难、描写奔丧历程等多个层面,展现了深厚的骨肉之情。艺术上运用比兴手法,如'秋风衰劲草'喻生命脆弱,'鹡鸰鸟'象征兄弟情深,'汨罗'暗示高洁品格。诗歌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从个人哀伤上升到对命运、时代的思考,体现了陈寅恪作为史学家的深刻洞察和作为诗人的真挚情感,是现代古典诗歌中的杰作。

注释

孔怀:指兄弟之情,语出《诗经·小雅·常棣》。
鹡鸰:鸟名,喻兄弟,典出《诗经·小雅·常棣》。
雍门弦:指悲怆的琴声,典出《说苑·善说》。
汨罗:指屈原投汨罗江,喻忠贞之士。
蓬莱:传说中的仙山。
弱水:神话中的水域。
迍邅:处境艰难。
劖磨:折磨、磨难。
汍澜:流泪的样子。

背景

此诗作于1923年,陈寅恪时年33岁。其兄陈衡恪(字师曾)是近代著名画家,因继母俞明诗病逝奔丧染疾,于1923年8月7日在南京逝世,年仅47岁。陈寅恪闻讯后从北京赶往南京奔丧,途中及丧期写下这首长诗。当时中国正处于军阀混战、社会动荡时期,陈氏家族作为书香门第也历经磨难,这首诗既是对个人家庭悲剧的哀悼,也折射出时代知识分子的普遍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