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胡星孛，人间反气横。风尘生汗马，河洛纵长鲸。本谓才非据，谁知祸已萌。食参将可待，诛错辄为名。万里兵锋接，三时羽檄惊。负恩殊鸟兽，流毒遍黎氓。朝市成芜没，干戈起战争。人心悬反覆，天道暂虚盈。略地侵中土，传烽到上京。王师陷魑魅，帝座逼欃枪。渭水嘶胡马，秦山泣汉兵。关原驰万骑，烟火乱千甍。凤驾瞻西幸，龙楼议北征。自将行破竹，谁学去吹笙。白日重轮庆，玄穹再造荣。鬼神潜释愤，夷狄远输诚。海内戎衣卷，关中贼垒平。山川随转战，草木困横行。区宇神功立，讴歌帝业成。天回万象庆，龙见五云迎。小苑春犹在，长安日更明。星辰归正位，雷雨发残生。文物登前古，箫韶下太清。未央新柳色，长乐旧钟声。八使推邦彦，中司案国程。苍生属伊吕，明主仗韩彭。凶丑将除蔓，奸豪已负荆。世危看柱石，时难识忠贞。薄伐徵貔虎，长驱拥旆旌。吴山依重镇，江月带行营。金石悬词律，烟云动笔精。运筹初减灶，调鼎未和羹。北虏传初解，东人望已倾。池塘催谢客，花木待春卿。昔忝登龙首，能伤困骥鸣。艰难悲伏剑，提握喜悬衡。巴曲谁堪听，秦台自有情。遂令辞短褐，仍欲请长缨。久客田园废，初官印绶轻。榛芜上国路，苔藓北山楹。懒慢羞趋府，驱驰忆退耕。榴花无暇醉，蓬发带愁萦。地僻方言异，身微俗虑并。家怜双鲤断，才愧小鳞烹。沧海今犹滞，青阳岁又更。洲香生杜若，溪煖戏鵁鶄。烟水宜春候，褰关值晚晴。潮声来万井，山色映孤城。旅梦亲乔木，归心乱早莺。倘无知己在，今已访蓬瀛。
译文
天上胡星显现凶兆，人间叛逆之气横行。战马驰骋扬起风尘，叛军如巨鲸肆虐河洛。本以为才不配位，谁知祸患早已萌生。安禄山受宠如韩信等待时机，朝廷平叛却如诛晁错徒有其名。万里疆域战火相接，三时紧急军书频传。负恩叛变禽兽不如，流毒祸害遍及黎民。都市街市荒芜湮没，干戈四起战争不断。人心反复难以预料，天道盈亏暂失常理。叛军攻占中原土地，烽火直传到长安城。王师陷入妖魔包围，帝座被迫近彗星威胁。渭水边胡马嘶鸣，秦山下汉兵悲泣。关原大地万骑奔驰，烟火之中千屋混乱。凤驾西幸蜀地避乱，龙楼商议北伐征讨。自觉行军势如破竹，谁还学那避世吹笙。白日重现祥瑞吉庆，苍天再造荣耀光辉。鬼神暗中释放愤懑，夷狄远方表示归诚。海内战袍即将收起，关中贼垒已被荡平。山川随着转战移动，草木困于横行兵马。疆域凭借神功确立，讴歌颂扬帝业成就。天地回转万象庆贺，真龙显现五云相迎。小苑春光依然存在，长安日光更加明亮。星辰回归正位，雷雨唤醒残生。文物超越前古，雅乐传自天界。未央宫柳色新绿，长乐宫钟声依旧。八使推举国中俊杰，中司考核国家章程。百姓寄托伊吕般的贤相，明主依靠韩彭般的良将。凶丑即将清除蔓草，奸豪已经负荆请罪。世道危难要看柱石之臣，时局艰难方能识别忠贞。征召貔虎般勇将薄伐，长驱直入旌旗招展。吴山依靠重镇，江月伴随行营。金石般文辞合于格律，烟云般气势动于笔端。运筹帷幄初用减灶之计，调鼎治国尚未和谐完美。北虏传言刚刚解除，东方人民期望已倾。池塘催促谢客赋诗，花木等待春卿观赏。往日愧登龙门之首，能伤困骥之鸣。艰难时悲愤抚剑，提握时欣喜悬衡。巴曲谁人能堪聆听，秦台自然别有深情。于是辞去粗布短衣，仍欲请求长缨报国。久客他乡田园荒废，初任官职印绶轻轻。榛芜遮蔽京城道路，苔藓爬满北山楹柱。懒散羞于趋赴府衙，驱驰之时忆起退隐耕作。榴花开放无暇醉赏，蓬发之中带着愁绪萦绕。地处偏僻方言各异，身份低微俗虑交并。家书断绝令人怜惜，才浅惭愧小烹之能。沧海如今依然滞留，青春年华又复更新。洲渚芳香生长杜若，溪水温暖嬉戏鵁鶄。烟水适宜春季时节，掀开关门正值晚晴。潮声传来万家井邑，山色映照孤城一座。旅梦之中亲近乔木，归心紊乱早莺啼鸣。倘若没有知己在此，早已寻访蓬莱瀛洲。
注释
至德三年：唐肃宗年号，即758年。
胡星孛：指安禄山叛乱。胡星，喻指安禄山；孛，星芒四射的现象，古人以为凶兆。
长鲸：喻指安史叛军凶猛如巨鲸。
食参：用韩信典故，指安禄山受玄宗宠信却反而叛乱。
诛错：用汉景帝诛晁错典故，指朝廷处置失当。
羽檄：军事文书，插鸟羽表示紧急。
黎氓：百姓，黎民。
欃枪：彗星，古人以为灾星，喻指战乱。
凤驾：皇帝车驾，指玄宗幸蜀。
龙楼：指朝廷，肃宗在灵武即位。
吹笙：用王子乔典故，指避世修仙。
重轮：日重轮，祥瑞之兆。
伊吕：伊尹和吕尚，喻指贤相。
韩彭：韩信和彭越，喻指良将。
负荆：廉颇负荆请罪典故，指认罪。
貔虎：猛兽，喻指勇猛军队。
减灶：孙膑减灶诱敌典故，指用兵策略。
调鼎：宰相治理国家如调鼎中之味。
双鲤：指书信。
鵁鶄：水鸟名。
蓬瀛：蓬莱和瀛洲，仙境。
赏析
这首五十韵长诗是刘长卿在安史之乱时期的重大历史记录，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全诗以史诗般的笔触记录了安史之乱从爆发到平定的全过程，展现了作者深沉的历史责任感和忧国忧民的情怀。艺术上，诗歌结构严谨，五十韵层层推进，从乱象描写到王师征讨，从战争惨烈到复兴景象，最后归结个人感慨，章法井然。诗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和神话意象，如'胡星孛''长鲸''魑魅''欃枪'等，增强了诗歌的象征性和艺术感染力。语言雄浑悲壮，对仗工整，韵律铿锵，充分体现了刘长卿'五言长城'的诗歌功力。诗人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紧密结合，在记录历史的同时抒发士人的责任担当，展现了盛唐向中唐过渡时期文人的典型心态和精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