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家傍虎丘,山水梦中绿。光景掠衣襟,恍如饮醽醁。诛茅此结庐,颜之曰抱蜀。兹焉息心魂,天放趣自足。插架富缥缃,所怀洵珠玉。亲炙乡先进,学养弥醇朴。生平治校勘,精严如鞫狱。斯道溯皇古,实昉自孔卜。亥豕雠抵牾,旁通类可触。炎汉有中垒,青藜燃天禄。集成郑高密,通德门何肃。降唐得失纷,未易论谁孰。惠王与钱顾,尤君夙膺服。钻研故纸堆,古魂若可掬。千元拾丛脞,百宋搜秘轴。群经及诸史,下逮稗官属。句读订羡夺,同异条篇目。声假既云通,舛漏审之确。短长分寸间,颇发前人覆。题跋刊荛翁,别秉纂丛录。众本灿几案,丹黄色斑驳。张惶补苴勤,日昃继以烛。乐此诚忘疲,寄意图一幅。穆然山水深,有蘋石松竹。岂宜挹古芬,而亦慕芳躅。走也愧不才,靡骋嗟蹙蹙。与君深投契,海尘惊万斛。抱残复守缺,于愿亦已足。君怀鸾凤姿,宁屑鸡鹜逐。潦倒客愁新,往来乡梦熟。荏苒二十年,笔与头俱秃。归来读汉书,一醉忘荣辱。
译文
您的家宅依傍虎丘,山水在梦中泛着翠绿。光影掠过衣襟,恍如畅饮美酒醽醁。
在此刈茅结庐,题名为'抱蜀'。在这里安息心魂,自然情趣已然满足。
书架充盈典籍,胸怀如同珠玉。亲近乡邦前辈,学养愈发醇朴。
平生专攻校勘,精严如同审案。此道追溯上古,实始于孔子卜筮。
校正亥豕讹误,旁通各类可触。汉代有刘中垒,青藜照耀天禄阁。
集大成者郑玄,通德门何等肃穆。降至唐代得失纷杂,不易论断优劣。
惠栋王念孙与钱大昕顾广圻,尤其为您素所敬服。钻研故纸堆中,古人之魂仿佛可掬。
搜集元代残本,搜寻宋代秘轴。群经以及诸史,下至稗官野史。
订正句读衍脱,条列版本异同。声韵假借既通,舛误漏失审校确凿。
在分寸短长之间,颇能揭发前人疏漏。题跋刊刻效法黄丕烈,另编撰丛书目录。
各种版本灿烂几案,朱黄批校色彩斑驳。匆忙补直勤勉,日落后继以烛光。
乐此确实忘疲,寄情于此图一幅。静穆山水幽深,有萍石松竹相伴。
岂止汲取古风,而且仰慕前贤足迹。我自愧才疏学浅,无所施展徒叹窘迫。
与您深深投契,沧海桑尘惊动万斛。抱残守缺,于愿已足。
您怀鸾凤之姿,岂屑与鸡鸭争逐。潦倒客愁新添,往来乡梦已熟。
荏苒二十年过,笔与头俱已秃疏。归来静读汉书,一醉忘却荣辱。
注释
抱蜀庐:王欣夫书斋名,取意于《老子》'抱一为天下式',蜀通'独',意为守道专一。
醽醁:古代美酒名,产于湖南衡阳。
缥缃:缥为淡青色,缃为浅黄色,古代常用此二色帛作书衣,代指书籍。
亥豕:指文字形似而误,'亥'与'豕'篆文相似易讹。
中垒:指汉代刘向,曾任中垒校尉,校勘宫廷藏书。
青藜燃天禄:指刘向校书天禄阁,有老人燃藜杖授经传说。
郑高密:指东汉郑玄,山东高密人,遍注群经。
惠王与钱顾:指清代校勘学家惠栋、王念孙、钱大昕、顾广圻。
荛翁:指清代藏书家黄丕烈,号荛圃。
丹黄:古人校书用朱笔和雌黄,故称丹黄。
赏析
本诗以题画形式,全面展现了清代学者王欣夫的校书生涯与学术精神。艺术上采用五言古体,句式整齐而气韵流动,通过'醽醁''缥缃''丹黄'等典雅意象,营造出浓厚的书香氛围。诗中巧妙运用校勘学典故,从孔卜、刘向、郑玄到清代惠钱顾王诸家,构建了中国校雠学的历史谱系。'精严如鞫狱'的比喻生动体现校勘学的严谨性,'古魂若可掬'则传神表达了与古人精神对话的境界。结尾'笔与头俱秃'的自我解嘲与'一醉忘荣辱'的超然,形成了学者生涯的完整写照,展现了传统知识分子'抱残守缺'的文化坚守与精神追求。